光亮
似乎被这无声的、充满生命力的表演驱散了一些。

    汐咬着唇瓣,心头发酸,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要付钱。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野口连忙摆手,带着一种洞悉的了然,“我认得你。那晚……是你找到了我。这表演,是谢您的,不要钱。”

    汐伸向口袋的手顿住了,她垂下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沉默了几秒,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野口先生……那个犯人,打着审判的旗号杀了你尊敬的岸本,还把你……几乎毁了你的一切。你……恨他吗?”

    野口闻言眼神里透出一种豁达的坦荡。

    “恨?”他摇摇头,“这是我应得的报应,谈不上恨不恨。我不信什么神明,但我信这世上有因果。年轻时候……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跟着黑金组混,敲诈勒索,打架斗殴,浑得很。结果呢?老婆孩子都搭进去了。黑金组作恶多端,害人无数,所以才有那样的‘审判者’出现,杀了他们。那‘审判者’说是替天行道,其实心里头装着的也是自己的私欲和仇恨,最后不也被警察抓走了吗?你看,一环扣一环,谁也逃不掉。该来的报应,总会来的。我接受这些。”

    汐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那你,甘心吗?后悔吗?”

    野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站台深处一个安静的方向:“即便如此,时光终究向前流逝。纵然内心那道沟壑永难跨越,即便永远无法与过往那个不堪的自我达成和解,也总得……把握当下尚能把握之物。人,终究不能永世沉溺于往昔的泥淖之中。”

    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里静静地摆放着一架供路人使用的公共钢琴。

    当她再回过头时,站台喧嚣依旧,卖艺的老人和他的小马扎却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刚才那番对话和那只灵动的小兔子,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短暂幻梦。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涨。汐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架钢琴,琴盖是打开的,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她在冰冷的琴凳上坐下,指尖悬停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几秒钟的静默后,仿佛积蓄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第一个音符重重落下!

    起初是混乱的、迟疑的音符,像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她指尖的力度带着一种发泄的意味,敲击出内心的纷扰和沉重。

    无数个无法解答的疑问在脑中盘旋碰撞,该怎么做才好?

    旋律变得缓慢而粘稠,左手的和弦黏连,她试图回想起记忆里遥远的从前。

    那是她见过的第一场雪,阳光正好,她和黑泽阵联手把唯一的大人压进松软的雪地里。

    那个人说,“好冷,好冰。”

    那个人那么怕冷,死前最后的想法也是冷。

    生命流逝的绝望和孤独,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是她第一种读到的心声。

    直到有人对她说,“她已经死了。”

    望月汐明白。躺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她了。

    嗅觉早已失灵,嘴里又腥又咸,她分不清先流干的是怀里那个人的血还是她的泪。

    她说,“我知道。”

    可是。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失去的痛楚,无法挽回的、如流沙般从指缝中溜走的珍贵时光。

    早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她闭上眼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指尖在琴键上砸落,音符变得尖锐、急促。她在质问、控诉,她痛斥自己的软弱、犹豫和无能为力。

    回不去啊。

    就在这时——

    一股截然不同的、温暖而包容的力量,悄然融入了她破碎的音符中。

    不是打断,而是像一束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旋律。

    包容的低音和弦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混乱,带着理解与抚慰的旋律线条温柔地缠绕上来,如同一个无声的拥抱。

    这闯入的音符试图平息她灵魂的波澜,将她从过往的创伤中轻轻拉回。

    汐猛的从自己构筑的悲恸中惊醒,琴声停了,只剩下那个温暖的和弦余音在空气中震颤。

    她惊愕地抬起头,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带着余悸和茫然。

    猝不及防地,她撞入了一双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睛里。

    那双眼眸,清澈,温润,如同雨洗过后的万里晴空,深邃得仿佛能包容下她所有的风暴与尘埃。

    是,苏格兰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