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栩,”陈疏意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像黑暗风暴中一座稳固的灯塔。
“不要强迫自己立刻去‘看清’那张脸……先回忆那双眼睛……回忆你第一次……感受到那双眼睛的存在……是在哪里?在什么情境下?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的引导温和而富有技巧,如同经验丰富的向导,将方栩混乱的意识从恐惧的漩涡中心,小心翼翼地引向恐惧最初萌芽的源头。
第一次看到那双眼睛……
在哪里?
不是停车场……不是云顶……
更早……
更早……
方栩紧蹙的眉头几乎拧成一个死结,意识在浓稠得化不开的记忆迷雾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的沼泽里。
氧气面罩下,他沉重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深长。
那些混乱的画面碎片,开始在某种无形的牵引下,旋转、碰撞、尝试着重组。
阴暗嘈杂的巷口……柳婷那张因歇斯底里而扭曲的脸,尖利的指控声刺破耳膜。
周围人群冷漠或兴奋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他身上。
手机镜头闪烁的冰冷白光……他独自站在风暴中心,脸色苍白如鬼,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有力的辩驳,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在蔓延。
……不对……不是这双眼睛……柳婷的眼神是怨毒、疯狂,像淬了毒的匕首。
烟雾缭绕的会议室……巨大的案情白板前……他强撑着精神,冷静地分析着嫌疑人行为模式中潜藏的“仪式感”与“掌控欲”。
陈疏意投来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其他刑警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急躁。
……也不对……陈疏意的眼神是锐利、带着职业性的质疑……其他刑警的目光是麻木的、被案子压垮的。
……到底在哪里?
那双冰冷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带着审视与某种隐秘期待的……眼睛……
在哪里见过?
突然。
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记忆尘埃彻底掩埋的画面碎片,如同深海中炸响的惊雷,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厚重的迷雾。
似乎是……在一个光线晦暗、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或警局的长廊?
他刚从老张那间堆满卷宗的压抑办公室出来……心情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脑子里全是案子的死结。
迎面走来一个人……步履稳健……脸上似乎……还带着温和的笑意?跟他打招呼?
说了句什么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声音低沉……
当时他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留意,只是出于本能,极其疲惫地、近乎麻木地点了点头。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极其短暂的一刹那……他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像冰冷的手术刀,在他脸上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很冷……很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或是观察实验品反应的……审视?
当时他只以为是自己连日疲惫产生的错觉,是工作压力过大带来的神经过敏。
但现在……当那双审讯室里冰冷的眼睛与记忆中这道模糊的目光重叠……
那种感觉……那种被当成猎物观察、评估的毛骨悚然!
“嗬……” 方栩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地痉挛、弹起,又重重摔回椅中!
氧气面罩瞬间被甩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骤然收缩。
冷汗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额角、后背、四肢百骸狂涌而出。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
“方栩!怎么了?。” 陈疏意和女法医同时惊呼,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扶住他。
然而方栩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隔绝的空间。
他死死地盯着审讯室惨白得没有任何生气的墙壁,眼神空洞得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刚刚恢复的一点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先前更加惨白,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色泽。
那个模糊的、擦肩而过的身影……那道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冰冷的目光……
“不……不可能……”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从齿缝间挤出嘶哑破碎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极致的恐惧和世界被彻底颠覆的荒谬感,“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是谁?!方栩!你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