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淑云的工作室在老洋房的三楼,楼梯转角的窗台上,俞皓风摆了盆铜钱草,叶片上的露水总在上午十点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上海系列想做三款,”俞皓风推来一叠手稿,纸页边缘沾着晒干的桂花,“‘弄堂晨雾’‘电车轨迹’‘黄浦江晚风’,你觉得先从哪款入手?”
玉淑云指尖划过“弄堂晨雾”四个字,忽然想起上周路过愚园路,青石板缝里的青苔混着油条香气,晨雾被电车铃铛撞散时,像有细碎的光在空气里跳。她从颜料盒里挑出灰蓝与米白,笔尖蘸了点水,在画纸上洇出片朦胧的底色:“就它吧。雾里该有扇半开的木窗,窗台上晾着蓝布衫,衣角垂下来,能扫到楼下的月季。”
俞皓风凑近看她下笔,颜料在纸上晕开时,真像有潮湿的风从画里漫出来:“你总把气味画成能摸到的东西。”
“因为气味本来就长这样啊。”她笑,笔尖点出几点暖黄,“比如这户人家在煎蛋,油香该是圆滚滚的,像刚滚出锅的小太阳。”
此刻的张江实验室里,陆芝华正盯着示波器的波形图,眉头微蹙。屏幕上的正弦曲线总在某个节点微微抖动,像被风吹得发颤的弦。他调小信号发生器的频率,指尖在旋钮上转了半圈,金属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这是他连续第三天泡在实验室,为了校准传感器的灵敏度,连午饭都忘了吃。
“陆师兄,数据差不多了吧?”师弟抱着保温杯凑过来,“你这误差控制在0.1%以内,够苛刻了。”
他没抬头,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新的参数:“再试三次。实际应用里,这点误差可能让整个模型跑不起来。”仪器的绿光映在他眼镜片上,像落了片碎掉的星子。直到屏幕上的曲线终于平稳如镜,他才松了口气,摸出手机时,看见玉淑云半小时前发的消息:“画里的晨雾,好像比真的还湿。”
嘴角刚扬起弧度,实验室的门禁响了,他抓起外套往出走——约了傍晚去看她的新画。
玉淑云接到许荷阳的电话时,刚给“弄堂晨雾”的窗棂描完最后一笔。
“听说你真辞职了?”许荷阳的声音藏着惊喜,“我就知道!大学时你躲在被子里用台灯照着画画,颜料蹭到枕头上,洗都洗不掉,那股劲儿就不是能坐办公室的。”
玉淑云笑起来,想起大三那年,许荷阳半夜醒来,总能看见她的床帘里透出微光,画布上是后山的萤火虫,翅膀上的磷光被她用银粉画得像撒了把星星。
“你还记得你画的《图书馆角落》不?”许荷阳在那头翻着旧相册,“阳光从高窗漏下来,落在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发梢,你连灰尘在光里飞的弧度都画出来了。当时我就跟你说,你是天生该拿画笔的,那些报表啊数据啊,根本装不下你眼里的东西。”
“以前总怕……”玉淑云望着画里的晨雾,“怕这碗饭吃不饱。”
“怕什么?”许荷阳的语气忽然笃定,“你大学给杂志画插画,稿费够买颜料还能剩半箱零食呢。再说了,你画的风都有形状,雨都有颜色,老天爷赏饭吃,你接好就是了。”
挂了电话,夕阳刚好漫过画架,给“弄堂晨雾”的窗玻璃镀上层金边。玉淑云伸手碰了碰画里的蓝布衫衣角,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犹豫的“安稳”,就像被晨雾罩住的路,看着踏实,却走不进心里的光里。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陆芝华背着包站在门口:“画好了?”
他走过来时,袖口扫过颜料盘,蹭上点灰蓝。
玉淑云看着他沾了颜料的袖口,忽然想起许荷阳的话。原来那些藏在枕头上、画布里、此刻蹭在他袖口的颜色,早就在替她指明方向——光在哪,她就该往哪走。
窗外的梧桐叶被夕阳染成金红,落在老洋房的瓦上,像给这一章的结尾,盖了个温暖的邮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