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秋阳把实验室的玻璃窗晒得发烫。陆芝华握着万用表测电路电阻,指针在“5Ω”处稳定下来时,何鑫凑过来吹了声口哨:“老陆,你这手稳得能去当外科医生了。”
他没接话,把万用表放回工具箱。金属外壳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于慧敏把螺丝刀塞进他手里的感觉——“芝华,看清楚正负极,接错了会短路的”。那时候他才六岁,蹲在父亲的工具箱旁,手里的螺丝总像泥鳅一样滑掉,母亲就在旁边盯着,直到他能准确拧上第十颗螺丝才让他起身。
“晚上有空吗?费教授说研究生推免材料要交了,一起去教务处问问?”何鑫拍他肩膀。
陆芝华的动作顿了顿。推免的事,母亲上周刚在电话里提过:“你爸托人问了,成电的通信工程硕士含金量高,毕业进华w研究所,比你现在瞎混强。” 她总爱说“瞎混”,好像他泡实验室、解难题的日子,在“必须读研”的标准答案外,都是浪费时间。
“不去,今晚有课。”他合上工具箱,耳尖有点热。其实是想躲回寝室,避开所有关于“未来规划”的话题。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篮球场的欢呼声漫过来。他下意识往那边瞥了眼,阳光穿过网架,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突然想起初中的乒乓球台。
那时候学校的水泥台坑坑洼洼,球网是用砖头搭的。他下课铃一响就往操场冲,书包往旁边一甩,握着那块掉了漆的红双喜球拍,能和同学打到晚自习铃响。汗水滴在球台上,混着灰尘变成灰黑色的印子,他却觉得比任何奖状都亮。
玉淑云那时候总在走廊上看。他后来才知道——有次蒙珂指着走廊尽头说“你看玉淑云,是不是在看你打球”,他回头时,正撞见她慌忙躲开的背影,发梢在风里晃了晃,像只受惊的鸟。那时候的他多得意啊,赢了球会故意往走廊那边看,球拍在手里转得飞快,觉得全世界的光都聚在乒乓球台上。
“别打了!”初三下学期,母亲拿着他下滑的模拟考成绩单出现在操场,把球拍夺过去没收,“中考就剩三个月,你想毁了自己?”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里荡开,旁边的同学都停了手。他看着垃圾桶里那抹红色,像被戳破的气球,突然泄了气。
从那以后,乒乓球台再也没出现过他的影子。他把所有时间塞进习题册,直到中考成绩出来,母亲拿着“全市前十”的成绩单笑了,他却盯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觉得心里缺了块什么。
“在想什么?”□□消息弹出来,是玉淑云。
陆芝华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指尖在屏幕上敲:“没什么,看到有人打球。”
“你初中不是很爱打乒乓球吗?”她回得很快,“那时候你在球台上转球拍,能转三分钟不掉,超厉害。”
他愣住。原来她真的在看。
“后来怎么不打了?”
“忘了。”他撒谎。其实记得很清楚,母亲扔掉球拍那天,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他现在的心情。
“感觉你现在……没那时候有劲儿了。”玉淑云发来这句话,后面跟着个犹豫的表情包,“就是……以前你赢了球,眼睛亮得像星星,现在好像总在低头琢磨什么。”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有点烫。他想起暑假教她代码时,她对着报错提示说“你以前讲数学题,会拍着桌子说‘这题简单’,现在总爱说‘我也不太确定’”。
原来变化的痕迹,她都看在眼里。
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终场哨声,有人抱着球往这边走,路过时撞了他一下:“同学,让让。”
陆芝华站起身,往寝室走。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初中那个在乒乓球台边奔跑的少年,和现在这个被“读研”“优秀”捆住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他给玉淑云回了条消息:“可能吧。”
没说更多。有些沉重说不出口——比如母亲昨晚又发来的“研究生复试重点”,比如他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那块旧球拍(后来因为中考成绩理想母亲还回来了,只是再也没碰过),比如他偶尔在实验室调试信号发射器时,会突然想起挥拍的弧度,觉得比任何电路图都熟悉。
寝室楼下,何鑫正和同学讨论保研面试技巧,看到他就喊:“老陆,保研面试的模拟题我发你了,记得做!”
他点点头,走进楼道。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做起转球拍的动作,一圈,两圈,像在追赶某个早就消失在风里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