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上、在厨房......
哭着的缪绡,笑着的缪绡,在他怀里的缪绡,背对着不敢看他的缪绡,缩成一团的缪绡,拼命靠近他的缪绡......
“是......幸福吧。”
他最终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很温柔,像怕惊扰了杯里的月亮,
“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就像......就像漂浮在温暖平静的海水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包围着。那种亲密无间的结合,会让你觉得,之前所有一个人的孤单和等待,都是为了换来这一刻。”
他顿了顿,眼神里露出深深的爱怜:
“但是......也很心疼。心疼得要命......每次看到她动情的眼神,看到她凑近时泛红的脸颊,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就会忍不住想,她以前一定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委屈吧......她一定也曾经感到非常孤单,一定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时候,就像我一样。然后,我们就相遇了,我们终于在一起了,然后,就会更紧地抱住她,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她.....其他的,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廊下一时寂静,只有晚风吹过竹叶发出的沙沙声,和清酒在杯中轻晃的微光。
靖远静静地听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直到靖合说完,他才嘲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幸福......心疼......”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像品着杯里的酒一样,品味这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那你呢?”
靖合忍不住反问,心底仍因为那侍女感到愤懑,
“假模假样问这个做什么?你和那些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想必也很爽吧?”
靖远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庭院中漆黑的夜色:
“爽?开始或许有吧。和不爱的女人在一起,最开始贪图的,不过是那种被需要、被围绕的肤浅错觉,天真地以为这样或许就能填补点什么,以为......这也没什么,就当买衣服了,管什么喜不喜欢,试来试去,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能让我不再感到寂寞的人。”
他的嘴角扭曲地向上扯了一下,苦笑道:
“可是,越是这样,就越是寂寞。越是怕寂寞,就越是想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去确认自己的存在。好像只有看到对方因为疼痛或恐惧露出激烈的反应,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有力量去作弄另一个人。”
他闭上眼,眉宇间是浓重的厌恶,既是对别人,更是对自己:
“然后呢......欲望退去之后,就是无边无际的自我厌恶。觉得自己像个被欲望驱使的恶鬼,丑陋不堪。把灵魂出卖给了一时的快感,留下的,只有越来越重的空虚和肮脏。清醒之后,看着身边那张无论是陌生还是熟悉的脸,唯一的念头就是让她们立刻消失,滚得越远越好。”
“......我没办法面对那样的自己,更没办法面对那些因为我一时的软弱和放纵而被牵扯进来的人。”
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无力,
“可越是逃避,就越是憎恨这样的自己。越是憎恨,就越是控制不住那种想要毁灭什么、虐待什么来确认自己存在的冲动。然后,周而复始......和另一个女人上床,陷入另一个更加令人作呕的循环。”
他转过头,第一次毫无掩饰地看向靖合,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空洞:
“小月,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病?”
靖合怔怔地看着他,在这一刻,他心里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悯。
他看着大哥紧握着酒杯、斟满、又一饮而尽。
“哥......”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或者评判。
靖远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重新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看向靖合,脸上恢复了些许平时的神色,只是眼底的荒凉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你能和她那样......真好。”
他这样说,然后对着靖合,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后,他举起杯,再次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