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听说过这个理论。”
“可是......为什么进化了这么多年,我们却竟然会忘掉最原始的本能呢?”
她望着水面,眉头微微皱起,声音苦涩,
“更奇怪的是,就如您之前所说,人类在诞生的时候其实是会游泳的,就在妈妈的肚子里。但从我们离开妈妈身体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瞬间忘记了怎么在水里生存......”
水面随着过滤系统的运作微微波动着,鱼样的光影在她脸上游曳。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安慰或是逃离。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一条不会游泳的鱼,”
她继续说,声音又轻了,自言自语一样,
“明明应该很自然的事情,却需要这么努力地去学习......”
她顿了顿,目光仍停留在那片荡漾的水蓝上。
我也仍然沉默着。
那些被遗忘的,或许不仅仅是游泳的本能,还有其他东西——
真实的喜好,自然的表情,面对爱人未经计算的反应......
在此之前,我已知道她在一家书店工作,每天的工作是整理书籍,以及设计门口几个货架的摆放,与人交谈甚少。
这座城市里很少有人认识她,却几乎每个人都认识她的养父,一位德高望重的艺术家。因为他的艺术,这里得以成为一座成功的旅游城市,每年带来的收入不以数计。
她养父脾气古怪,因此早早退了休,退休后又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每天,她下班回家要做好晚饭,放在客厅桌上,轻轻敲门,然后带着自己的那份饭回到自己房间。
如非必要,他们可以连续几天不说一句话。
这些关于她的碎片我从不同的人那里听说来,前台、其他学员、亦或是对面的滑冰场......我像是在捡拾海滩上的贝壳,一块一块,拼凑出她不为人知的生活。
于是我拼凑出了她的过去。
为了适应那个严肃克制的家,她一点点地将自己装入容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笑了又笑,最终,她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形状。
“话虽如此,但也没必要太过伤感?”
我偏头看她,说,
“那些海洋生物走向陆地,又一步一步进化,其实一开始也只是为了适应新的环境吧?是,它们是改变了自己,没了腮、丢了尾鳍、又进化出四只脚来......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它们背叛了自己吧?只是学会了以不同的方式生存而已。”
她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水面。
我想,她就是水,水是没有形状的,所以可以被装进任何容器。
只是这一捧水是多愁善感的水。
“也许不需要记住最初的样子,”
我又开口,挪了挪身体,靠近她,
“当一条不会游泳的鱼也好,当一只旱鸭子也罢,只需要找到现在想要去的地方就好了吧?也就是海洋还是陆地。”
“在海洋里,就学着去游泳,在陆地上,就学着去跑和跳......这么可爱的鸭子,当然是水陆两栖动物了!”
她转头看我,笑了笑,眼波流转。然后,她又偏过头去,不发一言。
“要不要我陪你再练一会?”
我问。
“谢谢。”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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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课,她进步神速。
到第十五节课,她已经能够独立游完半个池长了。到第十七节,她学会了自由泳的基本动作。第二十节的时候,她开始尝试仰泳。
“当我面朝上漂浮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有一次她刚上了岸,躺在我身边,闭着眼睛说,
“只能看到天花板,听到水在耳边流动的声音,好像回到了母体中的状态。”
我也注意到她开始有些微妙的变化:她偶尔会迟到几分钟,也不会下了课就匆匆离去了。有时,我们也会聊些与游泳无关的话题——她喜欢的书和电影,新买的爵士碟片,偶尔发现的咖啡馆,来的路上碰到的小猫......
一个雨夜,又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时,她已经能够熟练地游完全程,动作流畅自然,再不是最初那个连水都不敢碰的女孩了。
“我想去深水区试试,”
她说,神采奕奕。
我点点头,护着她一同移动到池子的深处。那里水深两米,池底的黑色线纹隐约可见。
她深吸一口气,跃入水中。
我注视着她的身影在水中前进,不再是一条不会游泳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