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
    周二清晨的泰晤士河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我站在全身镜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衣领,指尖残留着《半生缘》扉页的触感,而那片夹冬青叶在书页间呼吸了一整夜,将“南京的梧桐”染出淡淡的叶绿素痕迹。

    书市的喧嚣里,我一眼就找到了她,在日本文学摊位前,她正翻阅《挪威的森林》。阳光透过雾气,照在她翻出的手指上,指甲的边缘显露贝壳般的微光。

    今天她穿了件月白色立领衬衣,外面套了件时下正流行的大衣,领口别了一枚银制的别针,很美。

    “等了很久吗?”我终于鼓起勇气走近,音色比我预想的要哑。她抬起头,雪天后的阳光正好掠过她耳后的碎发,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她的食指仍夹在直子给渡边写信的那一页。

    “没有很久。”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见我的视线落在书上,她问我:“你喜欢村上春树吗?”

    “喜欢……喜欢他笔下错过的宿命感。”我想起她的回答,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儿,笨拙的模仿她昨天的话。

    她无言,似将我看透。微微偏头,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弧度。我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她的眼睛在雾气消散后显得格外清明。

    我张口想为自己的行为做辩解,却被她拂去我肩头雪的动作打断,她离我好近,我看见她被阳光描上一层金边的轮廓,看见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看见她呼出的气,在我们间短暂停留,像一句透明的对白,然后消逝。她就这样蛮横不讲理地又一次闯进来,把我的胸腔震的发疼。

    “你总是这样吗?”她突然发问。

    “什么?”

    “总是很容易脸红。”

    我这才发觉耳尖上的热已经烧到了脸颊,再一路延到侧颈。我想反驳,却注意到她睫毛上粘着一片未化的雪,鬼使神差的,我伸出手,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又产生迟疑,我怕将她碰碎。

    僵在半空的动作使我们同时愣住,气氛安静的可怕,似乎河水都忘记流动。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昨日震颤的更加猛烈,急促,打在我的肋骨上,带着指尖无法保持平稳。

    她先一步反映,轻轻闭上眼睛,向我的方向凑近了些,应该是同意了我的请求。我终于懂得《台北人》里“温柔的凌迟”,如同小刀,在我心口上重重留下她的痕迹。

    “要去河边走走吗?”她睁开眼,退开两步向我询问,我欣然同意。

    望着她于我跟前的身影,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记住她因被河风扬起扫过我下巴的长发,记住她的大衣因为晃动而甩出的弧度,记住她突然的转身等我时,略过我身体的围巾的尾端。

    我们沿着泰晤士河岸走,被踩化的雪在石板路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她的靴跟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偶尔踏破的薄冰,又为它添上了一抹清脆。

    “伦敦的雪存不住。”她将发丝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珍珠耳钉,“你有什么存不住的吗?”

    我沉默了一会,害怕自己拙劣的表达让这场交谈终止。

    于是再三思索,说:“心事。”

    “那正好,泰晤士的河够深,能装下很多秘密。”她接上话,将陷入懊悔泥泞的我悄悄拉起。

    “伦敦的圣诞节很安静。”我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侧脸,眼睛里带着期待,“大多人都回去了,你……可以和我一起过圣诞吗?”

    邀约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三圈,脱出口的瞬间,大本钟的钟声响起,将我的声音掩盖。一声,两声,将我的勇气,敲的支离破碎。

    我不敢再问。

    钟声还没落下,我先一步听见她的承诺:“好”

    她将破碎的它拾起了,她肯定了它,连同完整的我。我看见我的勇气在她瞳孔里重新成型,不再是颤抖的,不确定的微光,而是像泰晤士河正午时分的水面,波光粼粼地反射完整的阳光。

    我无法准确知晓她此刻的想法,但我忽然明白了《鳄鱼手记》中的水伶为何要日日去看鳄鱼。那不只是对危险的迷恋,对未知的一步步探索,这或许会使她跌的粉身碎骨,可也是对某种存在的渴慕。

    温舒月拾起我勇气的方式,就像水伶拾起鳄鱼的眼泪,用指尖轻轻蘸取,然后任由它在手上结晶成盐。

    她的眼睛里有水伶凝视鳄鱼时的神色,不是惧怕,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探究。

    《鳄鱼手记》中写“我渴望有人暴烈地爱我至死不渝,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永远站在我身边。我渴望有人毁灭我并被我毁灭。”  她仿佛早已知晓暴烈的本质,却仍愿意伸手触碰我。

    我彻底沦陷在这个有她的白日,她站在我身前,就这样看着我,为身处冬天极夜的我,提供了一盏照亮所有黑暗的明灯,让我能触及她。

    她在听我语无伦次的为自己找补时,头微微偏向一侧,像在聆听一首青涩的小诗。偶尔的眨眼的瞬间,我发现她的温柔如此具象,像水流包裹住我,充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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