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迁一颤,只道:“你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你清高,你脱俗,你一心想做圣人!你造了一座空牢笼把自己关住,忍辱负重受苦受难,好像凡人的贪嗔痴恨都与你无关,以为就此可遗世独立,邀得清名!”
船身颠簸,案前那枝山樱花不断飘落。金坠心头又烦又乱,蓦地立起来,指着君迁的鼻子疾声道:
“你对别人如此,对我也是如此。摆出一副逆来顺受的隐忍面孔,任凭我激你骂你招惹你,好让我显得像个自讨没趣的跳梁小丑!风吹草木还会摇一摇发出声响,你呢?沈君迁,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无情,多么残忍?我这样对你,难道你一点也不怨不恨?”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捂面,掩住汩汩而下的泪水。佛经云,从痴有爱,则我病生。嘉陵王死后,世间唯一对她症的药便已不在了。她在佛前发过誓,宁可病死,也不愿服别人开的药方,不愿成为别人的病患——尤其是他沈君迁的。
四下静得骇人,唯闻船舱外滔滔逝去的春水声。良晌,君迁淡淡道:
“爱憎之权,人皆有之。你被逼着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你没有错,你有权去激他骂他怨恨他,只是那个人恰好是我。我不怨,亦有权不怨。”
他轻叹一声,转头望着窗外流水,继续说道:
“还有,我不想做什么圣人,也不想邀什么清名。我不敢断言你方才说的那些事与我毫无关系,但我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消除什么业障。别人如何想我不得而知,我从不觉得行医是什么善举,这只是我立身的术业。我在行应行之事,仅此而已。”
金坠一怔,拭去眼泪,抬眸见他正向自己望来,神色已恢复了素日的沉静,更添几分淡漠。他不疾不徐道:
“你想和离是么?我答应你。”
金坠一凛:“真的?”
君迁点点头:“真的。”
金坠冷笑:“不必装善人,开条件罢!”
君迁从容道:“烦请将聘礼赔我。”
金坠蹙额:“什么聘礼?”
君迁道:“定亲那日我曾送至贵府诸多聘礼,余者也罢了,其中有一只药匣,不知你可还记得?”
金坠想起那只曾被她嘲笑的苦盒子,轩了轩眉:“记得。怎么了?”
君迁正色:“你可知那匣中之药价值几何?”
“几何?”
“价值连城。”君迁徐徐说道。
金坠一愣,觉得他那敝帚自珍的模样颇为好笑,讥道:“连城也好连国也罢,我命贱消受不起,原封还你便是!”
君迁道:“生药难以久存,放到如今已失了药效——你拿现钱赔我吧。”
金坠问道:“你要多少钱?”
“价值连城,你说多少?”君迁反问。
金坠哑口无言。君迁见她面露难色,又徐徐道:
“罢了,夫妻一场,便宜些罢——黄金十两,一文不可少。”
“好啊……!夫妻一场,我竟没发觉你仁心仁术的医仙竟也是个财迷!”金坠气急败坏,“你既如此心疼钱财,当初何苦送这药给我?我又没病,白糟蹋了你价值连城的稀世名药!”
君迁面不改色,自若道:“早知今日,我是不会送的。那药是我从高山峭壁上亲手采来的,纵无连城之价,十两黄金总是值的——我行医一向有个规矩,若是救人性命之药,无论多贵都不取分文;若是救命之药被平白浪费,纵是遍地可见亦需以千金收取。此药本就名贵,我如今只收你十两,已是很实惠的价码了。娘子若照此价偿还,你我就此两清,和离自不在话下。”
他一番论断不紧不慢,声音沉稳,不容辩驳。金坠忍气吞声,思忖片刻,冷笑道:
“沈学士金口玉言,我不得不从。黄金十两,赔偿你的灵丹妙药。凑齐这笔钱财之日,便是你我和离之日——不必担心,待到了杭州,我定好生思索生财之道,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她语毕,一把从君迁案头取过纸笔,濡墨疾书起来。少顷,将一纸写好的文书推至他面前。君迁接过,但见开头写有“契据”两个大字,不消说是他们才谈拢的和离条约。
“你过目完,若无异议,便画押罢!”她冷冷道。
君迁道:“我没带印泥。”
金坠二话不说,从他手中夺回契据,伸出指头放进嘴里一咬,狠狠一印,在纸上落下个带血的押印,又将那契据摊在案前,颇为释然地盯着君迁,仿佛做了一件快意恩仇之事。
君迁轻叹一声,移过契据来,正要效仿她歃血为盟,金坠一把按住他的手道:
“可别!你的手金贵,还得留着救人。这契据我先保管,待上岸后你再画押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