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虫鸣
月睡在自己屋里。还有一间本是她儿子儿媳的寝房,斯人已逝,正好让给神医夫妇过夜。金坠想到先前那句“万一只剩一间房”的谶语,只得暗自苦笑。

    二人进入屋中,但见此间十分逼仄,家徒四壁,只一张草塌。金坠想到那对病亡的夫妇及他们的两个孩子生前便是挤在这样一间陋室中过活,不禁深感凄然;侧目见塌上落着只蒙尘的布偶,许是那去世不久的孩童落下的。她心中难过,正欲去拾,忽听君迁在身后道:

    “别碰它。”

    金坠缩回手,见君迁走上前来,冷声道:“他们病死于此,这里的东西或染了疫毒,不可触碰。”

    “既如此,是不是该放把火烧了?”

    “保险起见,确应如此。”

    “人家好心留我们过夜,你却想烧了她的屋子,沈学士可好生无情。”

    “瘟病比我更为无情。”

    君迁语毕,从药匣中取出一柄银火剪,将案上烛台中微弱的火焰拨得更旺。金坠惊道:

    “你不会真打算烧了别人家吧?”

    君迁不言,待烛火渐亮,从匣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丸香药,散着艾叶丁香的苦味。他将那香丸点燃,置于案前,待袅袅苦香弥散屋室,驱逐疫气;又取出一枚赭黄色的石块,以火剪钳于烛焰上熏烧,回身对金坠道:

    “将手给我。”

    金坠一凛:“做什么?”

    君迁正色道:“雄黄烧烟,熏于袖间,可杀毒驱疫。”

    金坠松了口气,撇撇嘴角:“我还以为你要连我一起烧了呢。”

    君迁一哂:“我还不至于如此无情。”

    他将烧得焦红生烟的雄黄石夹出来,迅速裹于一块生绢中,示意她伸手。金坠只得乖乖将手给他,君迁轻捏过,将那火热的雄黄绢贴于她袖口腕间。金坠腕上一灼,触火般缩回手去,轻嗔道:

    “……烫。”

    “忍一忍便好了。”君迁以不容辩驳的口吻道,“或者你自己来。拿手上更烫。”

    “等一等。”

    金坠将左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取下,暂搁在案上,复又将手伸给他。雄黄石在袖中辣辣地冒着热焰,好似要在他掌中融化了。君迁敛眉垂目,认真替她熏袖驱疫,全然不觉自己握着火石的手是何等灼痛。

    半晌事毕,金坠长吁一声,伸回手道:“法事做完了,这下瘟神总该退散了吧?”

    “但愿如此。”

    君迁复又将那火石静置于自己袖间。屋中寂静,弥漫着雄黄及艾草的苦香,令盘踞已久的瘴气无所遁形。金坠步至塌前,望着那只孤零零的布偶,戚然道:

    “你若早来几日……它的小主人或许便不会弃之而去了。”

    君迁黯然敛眉,只叹息了一声。一时无话,金坠待他行完驱疫仪式,轻声道:

    “不早了,睡吧,明日还得忙活呢。”

    君迁道:“你先睡吧,我还有几份处方要写。”

    金坠盯着他:“那你一会儿睡哪里?”

    君迁尚未做声,屋外忽响起笃笃叩门声。金坠忙去应门,却见净月仓皇而至,焦灼探头道:

    “金檀越,你们睡了么?实在不巧,河边李货郎的女娃不小心被刀子割伤了,血流不止,她爹爹急得不行,听说帝京来的神医会看病,求沈檀越过去救命呢!”

    金坠闻言心急,正要扭头去唤君迁,他已疾步上前道:“我就来。”

    他匆匆收拾了药匣,又将那丸驱疫艾香置于塌前,对金坠道:

    “你先歇息吧,切记待香焚尽了再上塌。”

    言毕,提着医匣随净月而去。金坠望着他在夜色中匆匆远去的身影,心中无来由地一颤,倚门唤道:

    “君迁……!”

    相识以来,她还是初次这般唤他。君迁刚走到院中,蓦然回首,神情错愕,疑心听错了。金坠亦未料到自己竟会脱口而出他的名字,不愿让他察觉异样,忙侧过身去,垂眸低语:

    “外面天黑,你……你路上小心。”

    君迁驻足望了望她,莞尔道:“好。”

    他走时已近子时。四下阒然,唯闻茅屋外风吹槐叶簌簌,间有凄清夜虫声。金坠独自待在陌生的农家小屋中,想到屋主此刻正埋于窗外那槐树底下,一时心有戚戚,深感迷惶。

    她走到草塌前,俯身深吸一口燃着的艾香,好令自己平静下来,心中却隐隐有些空落。起身在屋中踱步,四顾徘徊,忽见案上清光如月,惊觉忘了将适才熏袖时取下的那只翡翠镯戴回去。

    金坠获救般奔去,拾起故人留下的遗物。掌心温热,玉身冰冷,似万年不化的寒冰。她将镯子转过来,轻抚镯身内侧刻着的那两个小字。

    “阿儡,阿儡……”

    梦呓似的,她喃喃轻唤着那个曾属于自己的名,试图将内心的空落填满。殿下生前同她说过,苗疆的女子若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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