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欢喜道:“那便有劳沈学士了!我就知你是药师琉璃光如来下凡,总有救命仙方!”
君迁淡淡一哂,走到药架前迅速捡出些药材,依量包妥,又到书案前援笔濡墨,写下一副药方医嘱,一并交给许氏道:
“此处只有其中几剂,余下药材还请至熟药所中按方寻购。”
“多谢沈学士!”许氏如获至宝,接了药去,转头命随行婢子取钱递上。君迁忙道:
“不必了,此间药材皆是我药园自产,不作售卖。”
“那怎么成,请个江湖游医开假药还得给钱呢,况这些皆是名贵药材,怎好白吃?沈学士不开价,我便估摸着给了。”
许氏语毕,从荷包中取出几枚银锭强塞给君迁;又接过婢子递上的一只锦布包,笑道:
“沈学士新婚,我也没来道喜。这是府里新到的几匹缎子,材质纹样俱佳,权当贺礼,还请笑纳。”
君迁岂会笑纳,再三婉拒。金坠冷眼旁观,烦透了他们你推我让,径自上前从许氏手中接过新婚贺礼,笑道:
“郎君好不知趣,夫人盛情难却,咱们推脱反不给人家情面了——多谢夫人赠礼,正好我打算做几件春衣,正缺好看的缎子呢!”
许氏未料到她竟这般厚颜无耻,皮笑肉不笑道:
“喜欢便好!没几日便是春猎宫宴,金五娘子穿了新衣裳去,也好让大家耳目一新——女娘们难得聚在一处,都不知该聊些什么呢!”
弦外之音不言自明,无疑又要拿她不守妇道的那些前情旧事大做文章。金坠淡然一笑,徐徐道:
“谢夫人提点!届时盛装出席,艳冠四座,还请莫要见怪。”
那礼部夫人冷哼一声,向沈君迁颔首作别,带着婢子扬长而去。未出沈府门院,一路便低低骂道:
“果真是个狐媚子,刚死了情郎便来勾引新夫,瞧她那样儿!白日宣|淫不知廉耻,沈学士好好一个正人君子竟遭她染指了!”
随行婢子偷笑道:“沈学士看着也像个不谙风月的,长久下去非憋出病来!都说医者不可自医,总得有人来医他不是?”
许氏啐道:“油嘴滑舌!若是剂正经药也罢了,偏是那天煞的‘慎恤胶’(注5),男人家沾了没一个好……作孽,作孽哟!”
药庐内重归寂静。君迁送走不速之客,重又回到灶前看药。金坠摩挲着许氏送的那几匹绸缎,懒懒道:
“这缎子你要么?不要的话我拿去裁了做绣料了。”
君迁道:“随你。”
金坠欣然颔首,又拎起读了一半的《飞燕外传》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这书你还看么?也随我?”
君迁埋头炼药,只用一个忍辱负重的白眼回应她。金坠料到他会如此,终是收起了书,嗔道:
“真不懂你,你说你出身医门,又不是佛门,有什么看不得的!算了,不缠你了,好生拾掇你的救命草药吧,药师如来大人!”
语毕径自走出庐舍,将他独留在那苦香氤氲的清幽药园中,心中暗暗得意——今夜,想必他宁可枕药为眠,也不会回到洞房之中了。
当夜,沈君迁果然又没回房。再次独守空床,金坠好不自在,拉着宛童到房中解闷,同她讲起日间诸般情形,惹得宛童笑弯了腰。笑完一遭,又担忧道:
“五娘这样不留情面,会不会对沈学士太过分了?毕竟他也没做错什么……”
“他若做错了倒还好办,正因他没做错什么,我才得过分些。长此以往不留情面,他忍无可忍,自会后悔与我成亲,想方设法也要摆脱我。届时,我便可重获自由了。”
“可你今日那样作弄,他都没发火,足见他耐性可好哩!”
“那许氏是出了名的长舌妇,今天在药庐撞见的丑事不消多时就人尽皆知了。他沈君迁那么爱面子,我不信他能忍,不定明早就送来一纸休书了。反正恶名由我一人担,他没什么好顾虑的。”
“五娘若是和离……今后打算如何?不会还要出家去吧?”
金坠垂眸不语。宛童鼓起勇气道:
“五娘请容宛童劝一句。嘉陵王殿下已经不在了,不妨放下过去好好生活吧!这些时日,夜里常听你在屋里哭,这样哀思过度会伤了身子的……”
“我好不容易能有一会儿不想他,你又来害我伤心!”金坠冷冷道,“真是可悲,难道我就不能为我自己好好哭一场么?天底下惹人伤心的事儿那么多,哪里哭得过来呢?”
宛童见她生气,慌忙缄口。金坠轻叹一声,执起宛童的手,柔声道:
“殿下救过我的命,当初若非遇见他,我早已不在世上了。我答应过他,亦在神佛前起过誓,会好好活着。不仅是为了他,亦是为了我自己。”
言至此,沉默片刻,眼眶倏然洇上了烛火似的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