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之中窗明几净,素雅整洁。四壁书架上如山陈列着各式医书典籍,墨香满室;白陶香炉中袅袅熏着醒神草药,苦香沁人。
金坠径自入室,略略环顾。桌案正上方,一幅颜体墨书映入眼帘。“澄怀观道”四字清隽雅致,不知是何方名家墨宝。其下一人伏案枕书而眠,正是她那夜不归宿的新婚郎君沈君迁。
金坠搁下汤盏,蹑手蹑脚地上前,俯身凑到他身边。正要伸出手去吓他一遭,蓦地却觉腕上一紧,反被人紧紧攥住;只见君迁猝然起身,如临大敌地盯着她。金坠面不改色,故作嗔态:
“这么凶作甚,人家又不是贼!”
君迁自觉失态,松开她的手,也不问她有何贵干,兀自回到案前翻看书来看。金坠故问道:
“你昨晚怎没回房睡呀?”
“恐被人踹下床去。”君迁头也不抬,冷冷回道。
金坠一哂:“我同你闹着玩儿的!再说你不是会医术吗,何至如此惜命?”
语毕取来搁在一旁的那盏莲子饮,双手捧到他面前,曼声道:
“别生气了,我给你带了醒神的莲子饮来,趁热喝吧!”
君迁瞥了她一眼,置若罔闻。金坠又道:
“放心,没下毒。你若不信,先看我喝一口就是了。”
她晏晏一笑,捧起汤盏啜了一口。瞬间笑容消失,面如死灰,匆匆搁了盏取来绢帕拭口,半晌才冷静下来——好苦!苦得她魂灵儿都散了!
沈君迁似早料到她这般反应,不疾不徐道:“生地莲心汤去热消火,清心安神,是医治疯症的良药——只是有些苦。娘子可还喝得惯?”
金坠想到他竟一大早给她送来这等苦药,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
“如此滋补的好物岂能独享,夫君也饮上一口吧!”
说着将汤盏捧到他面前,预备给他强灌下去。君迁如被打草惊蛇,抢先从她手里夺过盏去,唯恐她像昨晚喝合卺酒那般吐他满身。
金坠嗔道:“人家好心好意,夫君何必拒人千里?”
君迁将那莲子饮高搁在她够不着的架顶上,回身指着案头堆放的书籍,冷声道:
“泼我可以,这些书都是珍本,劳驾高抬贵手。”
“不愧是个学士郎,爱书胜过爱己。放心,我也爱看书,不会同它们过不去的。”金坠信步在架前参观起来,“你这里除了医书药典,可还有别的么?譬如诗词歌赋,志怪奇谈?”
“我不看那些。”
“那太可惜了,你会错失世间的许多乐趣呢!”
“我看书并非为了取乐。”
“我晓得——医书好歹能用来治病救人,总比我叔父书房里那堆三坟五典看着顺眼。”金坠楚楚回眸,“我带来的嫁妆里没有书,闷得慌,你能借我几本打发时间么?”
说着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千金要方》。未及翻开,君迁疾步上前夺回去,居高临下道:“不能。”
金坠道:“吝啬!”
君迁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回到案前坐下,淡淡道:“谢翁主管家中采买事宜,你若想看什么,列张名录给他,让他替你去书肆买来便是。”
金坠笑道:“不烦他老人家,我自己去街市上买就成。”
“随你。”
“你有什么需要的么?我一并替你买来。”
“不必了,你自便吧。”
“那敢情好!”金坠扭头就走,回首嗔道,“好心问你不领情,只给你带一副驴肝肺来便是!”
君迁仍是埋头看书:“随你。”
一个时辰后,金坠从南市满载而归。回到书斋却见人去屋空,半晌才在府中拦到个小婢子,得知郎君往后院的药庐炼药去了。
金坠寻到后院中,但见此处是一片药园,葱茏幽静,遍植百草。尽头有一座茅庐,远远漫出如雪炊烟。金坠叩门三记,不请自入。甫一入内,便见琳琅满目皆是药材,品目繁多,生熟皆有,分门别类满满装了好几筐搁在架上,令人错觉正身临某家药肆。
窗前的灶上腾腾地熬着药,清苦扑鼻。君迁一身素服,正于药炉旁执扇煽风,清隽面容笼于皑白水雾间,似须臾便将消散成烟。瞥见金坠来此,装作未见,只掀开炉盖去看药。金坠亦不睬他,径自上前,从集市带回的行囊中取出一个纸包甩在他面前。
“呶,你要的东西,给你带来了!”
君迁蹙了蹙眉:“我不记得请你带过东西。”
金坠不疾不徐地拆开纸包,两副血淋淋的肝肺赫然陈列案头。
“我好容易从张屠户的肉摊上买到的,今早刚宰的驴,可新鲜了!”
见多识广的学士郎终于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你当真买来了?”
“你不是说随我么?”金坠粲然一笑,“你既把我的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