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千种万种毒素和他的骨髓融合在一起,他蹲在角落把嘴唇都咬出血,刺鼻的血腥味蔓延在鼻尖,如同他心中刻骨的恨意。
从没有人给过他任何关怀和爱,他仿佛天生就是为恨而生的孩子。
这种尖锐的情绪一直根植在他的身体里,比毒素更快侵蚀了他的心脏,为了报仇,他心甘情愿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把刀,一步一步爬上去,耐心等待老皇帝病重之时,血洗皇城。
很快,他便能推举那人上位,成为忘忧国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王爷。
但是好像还不够。
刀上沾血时,曾经对他非打即骂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里眼神或畏惧或憎恶,他手起刀落,却只砍掉了他们的一只手。
只因为他心中的恨,像噩梦一样在每个深夜扼住他喉咙的恨,并没有因为这些人的悲惨,而得到丝毫缓解。
一丝缓解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
江凛想不通,他拖着带血的刀踏进皇城的每一座宫殿,每一座宫殿的城墙都高得可怕,像一座又一座猩红的高山,爬完一山还有一山,永远也爬不出去。
在一座火光冲天的大殿中,江凛终于见到了他的母亲。
十数年过去,昔日的宠妃已经衰老许多,眼角皱纹鬓毛衰,仍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昔日的光彩,她大逆不道地坐在高处的皇位上,身上的衣衫对这个季节来说已经有些单薄,或许又只是因为,高处不胜寒。
见到江凛,她神色平静,只是一出声嘴角就流下乌血,明显是中毒已久,时日无多。
她唤江凛过去,伸出手,想替江凛挽一缕发丝,只是江凛不应,她也只能悻悻地把手收回去,似庆幸似感叹道:“……长,长这么大了……”
江凛别过脸去,还有要问她的话。
他克制着心中无法缓解的情绪,眉头紧蹙,声音凌厉沙哑:“当年,你为什么把我送出宫?”
女人只是笑,她撑着龙椅,把身旁明黄的尸首踢下阶梯去,那尸首的心脏上插着一把匕首,赫然是当今皇帝。
她那双曾经无数次流光溢彩眼里都流出血泪来,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傻孩子,为了……让你……活命……”
“我已经出不去了……”
“又怎么能让我唯一的孩子,困在这里……”
女人站起身,跌跌撞撞从他最高的位置走下来,把沾着血的半块虎符塞进了他手里。
江凛还有要问的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火舌很快吞噬了她的衣摆,她用尽最后一让力气把江凛推出门外,扣上了沉重的金锁。
轰地一声,大概是宫门里的女人倒地。
江凛怔怔反应不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座即将被火光吞噬的金瓦琉璃,竟然是金銮殿。
因为手里的那半块虎符,鸟尽弓藏的是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他辅佐年龄尚小的皇子上位,还是成了王爷,忘忧国赫赫有名的摄政煊赫王。
是他一步步筹划得来,他本就没有打算做那兔死狗烹的蠢人,只不过在最后一步时,与他想象当中有些不同。
他想不通母亲最后的温柔,但那些恨意好像规矩地盘踞了回去,不再折磨着这颗年轻的心,直到江凛遇到了与他年纪仅差三岁的兄弟。
就算到死前的最后一刻,那惯会拿捏人心的女人还是在骗他。
为了保全那个健全的孩子,就可以把他当白痴一样骗吗?
人怎能偏心至此……
只是因为他多了两只角、一条尾骨。
但这已经是他十九岁时候的事了。
后来他养尊处优了上十年,也学会了控制自己的龙角和龙尾,这点年少时的恨意,大抵早如炉灰磨损殆尽。
如此高的位置确实不好坐,一次毒素发作时他被人钻了空子,遭到接连不断的暗杀,中毒昏迷,再睁开眼时,他就遇到了福玄。
被人利用,遭人背叛,被当成一个女人的替身……
这些回忆转瞬即逝,江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想控制着把尾巴收回来,就见面前这一本正经的修士,不知何时,竟在用指尖逗弄他的龙尾。
龙尾也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黏黏糊糊地缠上去,连鳞甲都软化了几分,表示着自己的喜爱。
江凛眉心一皱,倏地把龙尾和龙角都收回体内,刚想说些什么,便听靳言大言不惭道:“……是它先缠着我的。”
他神情淡淡地补充,“它挺喜欢我的。”
江凛顿感一股牙痒,手也攥紧成拳,简直想一拳砸死面前的人:“……你到底是谁?!到底想要干什么?”
靳言注意到了他即将可能存在的暴力行为,修长的大手握住他攥得发白的手指,拍了拍,然后看上去不费什么力气一点点把他的掌心展开:“……小心伤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