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门那一刻,她就知道赵文卓会发疯。但她仍抱着一丝希望——也许,这次妈妈只是来看看她。
只可惜,这点希望被无情碾碎了。
其实赵文卓还不发疯的时候也温柔的,甚至有些卑微地照顾她。布好一日三餐,对她嘘寒问暖。她无法理解,人怎么能如此割裂!
她既要忍受她的莫名的卑微,又要忍受她无端的发疯。
她尝试着改变,告诉赵文卓母女之间不应该这样,可没有丝毫效果。
她也向父亲求助过,可电话那头父亲传来的声音冷漠如冰:“你妈总归是有道理的。”
那她呢?那她又算什么?
她苦笑着坐回原地,任由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一下一下撞进耳膜,竟是无端升起一个念头——这门倒是质量好,赵文卓这么发狠地砸却破不开门。可惜了她那份力气,砸在人身上,怕是要碎的。
她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成绩好,赵文卓总说女孩子不如男孩子,说她将来肯定不如哥哥。只有外婆笑眯眯说:“女孩子有什么不好?小旻脑袋瓜聪明又细心,将来一定行。”
她觉得外婆说得对。
可是外婆走了以后,就没人再护着她了。
人人都说忙,无暇顾她一个女孩。她就这样苦熬着成长,靠着一个月两百块钱的生活费,一点点熬过洗衣水冰冷的冬天、肚饿的深夜。
她想吃好吃的,她觉的冬天手密密麻麻的小伤口,好痛......
她曾鼓起勇气问父母多要一点钱,换来的确实父亲不耐的一句:“家里早就破产了,你当钱从天上掉啊?”
可是,哥哥......怎么似有花不完的钱呢?
她讪讪然住了嘴,不再提。
她明白了,要求太多,就是不懂事。
许是真的太孤独了,她总是自说自话,只一味地学习,一味地活着。
成绩越来越好。从全班第一,到年级第一,再到全县第一,全市第一。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回她身上。
赵文卓要回来陪读她,生活费也一下子翻了几番,她受宠若惊,以为那些“忙碌”的大人终于看到她了。她像蜜蜂掉进了蜜罐里,甜得发晕。
可有一天,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误,赵文卓气急败坏的骂声劈头盖脸地落下。
她说她白投资了,骂她不中用,不如男孩子。
她惶恐,她怀疑,她不安,为什么妈妈要一直否定她?
赵文卓每日在校门口等她,嘴角挂着炫耀的笑,谈起她的成绩眉飞色舞,说以后她要上最好的大学,赚很多钱孝敬她这个妈。
涂旻从前在旁边听着,咧嘴笑。她想,乌鸦反哺,母亲也算是肯定她了。
直到有次,听见旁人调侃:“你儿子女儿都这么出息,将来养老不愁喽。”
赵文卓突然冷了脸,说:“儿子肩上责任大着呢,哪里用得着儿子给她养老?”
她一怔,从那一刻起,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塌了。
后来,她以全市第一考进重点高中,奖金五万块悉数被父母收走。他们说得理直气壮:“女孩子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嫁得好才是真本事。”
涂旻在他们眼里的价值就这么被三言两语标定了。
嫁个好人家?
言下之意,她的人生终将归于交换。
她忽而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的价值,早就被贴好标签,裱进橱窗。
她若能被高价售出,家人才满意。她若不争气,就连喘口气都是错的。
她不是人,是投资,是筹码,是商品。
可若是他们有一丝真心,即便是被当作沽价的商品,涂旻又何尝不会甘之若饴糖?
可是没有啊。
从头到尾,他们眼里只有涂飞,只有他们的好儿子。
......
房间里依旧没有点灯,她费力地躺回床上,手不住颤抖,耳边砸门声还在。
她忽而低低笑出声,走神地想:赵文卓倒是很有一番毅力。
手机忽然亮了。
涂旻侧过身,摸索着打开锁屏,指尖滑过好几次才成功。
是俟明礼的消息:
【今天你可能醉了,万一反悔了,明天清醒了由我再问你一次,好吗?】
她愣了一瞬。
本想说对不起的念头忽然就停了,她用颤抖的指尖艰难地输入:【好。】
对面几乎秒回。
【喝点醒酒的,早些休息。】
【安。】
【安。】
涂旻伸手把屏幕翻过去盖住,闭上眼睛。
在砰砰砸门的动静声下,她心里忽然安静下来,竟也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