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砖透着料峭的冷意,她站在老式的单边冰箱前,伸手拉开冰箱门。冷白的光投在她的脸上,显出她轮廓更加清晰,肤色却更加苍白。
孤零零几片菜叶子躺在冷白的光晕里,她伸手都取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意识到这餐饭没有蛋白质,她又折返回来拿了颗鸡蛋。
几片菜叶,一个鸡蛋,就是她今晚的饭菜。
锅里咕噜咕噜地响着,水烧德正沸,她把菜叶子择干净了丢进去,等个两分钟捞出来过凉,再把鸡蛋也煮熟。
碗里挌楞挌楞加点酱油陈醋就成了。
没有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她也没学会做饭,一般就这样凑合吃两口。
不怎么好吃,但将就着,能吃就行。
出租屋局促凌乱,收纳几乎为零。四方桌挤在沙发边,桌子上有不少划痕,仿木纹的油漆剥落许多。涂旻拿木凳当茶几,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饭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历史课本。
厨房更是狭长逼仄,窄得容不下垃圾桶和涂旻同时在里面。
她吃得慢,时不时才嚼两口,终于还是在饭菜完全凉透之前吃完。
收拾餐具,端起碗筷走向洗手池,水从龙头冲出,在瓷壁溅起一圈圈涟漪,终有汇入溢水孔中。
她仍光着脚回房,拿起手机,解锁——六七条消息,几乎都是俟明礼发的。
她的脸上不自觉染上一抹笑意。
点开聊天框,消息如泉涌般弹出来。
【喂,我到家啦~】
【回家路上顺道买了抹茶千层,明天带给你!】
【你吃完饭了吗?】
【我妈带回来一款新的豆子,明早冲一杯给你,超好喝!】
温暖自屏幕缓缓溢出,像被人拥抱的感觉。
涂旻心中升起久违的暖意。
她想,这就是“被人惦念”的感觉吗?温暖,厚实,却也让人惶恐——像走在飘渺的梦里。
她指尖轻点屏幕,一一回复,
【到家了。】
【吃完啦。】
【太好了,我很期待,谢谢你。】
那边秒回:【收到!】
涂旻暗骂一句“幼稚”,唇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
就算这样温暖的感觉让人轻飘飘的,像是不真实的梦,随时会醒来。
梦易逝,亦有痕。可留下的痕迹起码说明她带来的温暖存在过,不该被否认。
她摁灭了屏幕,坐在床沿。
床垫被人的重量压得微微下陷,灰濛濛的天光从窗外渗入,未点灯的房间沉入灰蓝色的静默。
她望着窗外出神。脑袋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却仿佛想了很多。
约莫过了一刻钟,她缓慢地起身,走向洗手间洗澡。
温热的水从老式的淋浴头洒下,拍打在白皙纤瘦的肩膀上,滑落成珠,在身体表面快蜿蜒流淌,旋着圈似地最终卷入地漏的黑洞里。
她揉搓着沐浴露,在掌心揉出大把大把的泡沫。
她洗了好久。
久到温热的水凉了,久到她忘了呼吸。她贴着冰冷的瓷砖滑坐下来,水仍哗哗地落下,浇湿的身体微微颤抖,像风中的纸人。
良久,她才裹上浴巾回到房间。
随手扯掉浴巾,钻进沉闷的夜色里,继续翻床头那本好似翻不完的书。
书里说:靠近救赎的过程,是撕裂旧我的疼痛。
她默然合上书,怔怔出神。
生命,是不是一个笑话?
被救赎之前,是咬碎牙关的苦,被救赎之时,又是撕裂旧伤的苦。
那她呢,算什么呢?
她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那素白而空洞的顶面像是一面静止的水,映出她脑海里那些日渐沉积的旧事——被忽视、被轻视、被压抑的时刻,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外婆了。
外婆总是骄傲地说:从九个月大起,这孩子就是我一手带大的。
是了。
小时候,爸妈几乎不过问她的生活,是外婆带着她直带到小学六年级。
可某天放学归来,外婆倒下了。
那么突然。
唯一管她的人倒下了。
她记得那一刻家里有多么安静,连空气都好似在回避什么。
父母还是那一套说辞——工作忙,无暇顾及她。
于是她被搁置在在空荡的老宅里,三年。
那时候,她害怕打雷,害怕风雨声吹得顶楼的门吱呀作响,害怕有人闯进家里来伤害她,也害怕夜半窗帘被风吹动时的鬼影幢幢,怕得嚎啕大哭。
可渐渐地,就这样怕着怕着,竟也熬过来了。
她想着想着,自嘲地笑起来,手心却渗出冷汗,心跳开始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