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暖人心
头猛地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慌乱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想避开那视线,却又觉得太过刻意,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握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她飞快地垂下眼帘,盯着碗里晶莹的燕窝,低声道:“都好…劳你挂心了。”声音比平日更轻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宇文绰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闪躲和那不同寻常的语气。他微微一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如同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尖!她不再是那副全然疏离、心如死灰的模样!她的慌乱,她的不自在,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喜悦的涟漪。这细微的变化,比战场上斩获敌酋更让他心旌摇动!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冰雪似乎融化了些许,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暖光。“那就好。”他应了一声,声音似乎也低沉温和了几分。他没有再上前,似乎怕惊扰了她这份难得的“不自在”,只道:“你安心歇着,我去换身衣服。”说罢,便转身退了出去,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看着宇文绰离开的背影,夏侯嫣才悄悄松了口气,脸颊上的热度却未褪去。她心绪纷乱,方才那瞬间的心悸和慌乱是如此陌生,让她无所适从。她下意识地又抚上心口那枚温热的玉璧,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方才注视时的温度。

    午后,雪后初霁,阳光正好。崔老夫人在赵嬷嬷的搀扶下,坐着暖轿,亲自来到了夏侯嫣所迁居的西苑暖阁。

    老夫人一身深青色绣银如意纹的锦缎袄裙,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目不能视,但那份雍容气度与岁月沉淀的智慧,依旧令人心生敬畏。她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的鸠首拐杖,步履缓慢却沉稳。

    “祖母!”夏侯嫣听到通报,连忙在紫烟的搀扶下起身相迎。她心中对这位深明大义、又对她关怀备至的老封君,始终存着一份敬重和亲近。

    “嫣儿丫头,快坐着,别起来!”崔老夫人循着声音的方向,准确地伸出手。夏侯嫣连忙上前,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老人温暖干燥的掌心。

    崔老夫人握着夏侯嫣的手,仔细地摩挲着,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又抬手,摸索着抚上她的脸颊。那布满岁月褶皱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慰人心的力量,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停留片刻。

    “嗯,听这声音,想必气色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崔老夫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慈爱,“手也暖和了些,不像前阵子,摸着跟冰似的,真真吓坏我这老婆子。”她拉着夏侯嫣在身边坐下。

    “劳祖母挂念,孙媳好多了。”夏侯嫣温顺地回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好就好。”崔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这身子骨,就像那园子里的老梅树,伤了根,就得慢慢养,急不得。绰儿年轻,性子急,若有哪里照顾不周,或是心急催逼了你,你只管告诉我,祖母替你教训他。”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夏侯嫣的维护和体谅。

    夏侯嫣连忙摇头:“将军他…待我极好,事事亲力亲为,并无不周之处。”

    “哦?”崔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也“看”向了夏侯嫣的方向,带着洞悉的了然,“他待你好,那是他应该的。你是他的妻,是他该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嫣丫头,日子还长着呢。有些事,有些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眼前人,身边事,才是实实在在的暖意,你说是也不是?”

    夏侯嫣的心猛地一跳。祖母这话,仿佛意有所指……她是在劝自己放下对萧家的执念,放下那份沉重的愧疚?还是在提醒自己,珍惜眼前宇文绰给予的、笨拙却真实的温暖?

    她看着老夫人慈和却仿佛洞察一切的面容,一时间心绪翻涌,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老夫人温暖的手。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将暖阁内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辉。炭火静静燃烧,暖玉温香。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在府中众人的关切与守护,在那笨拙却滚烫的真情浸润,以及长辈洞明世事的温言点拨下,正悄然消融,露出底下涌动的暖流。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如同春日里悄然萌发的嫩芽,在夏侯嫣的心湖深处,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