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纠缠不休,而是应秉公彻查:一查星陨砂入京之确切路径与接应之人,顺藤摸瓜,斩断逆党爪牙;二查温如玉过往行迹及与南疆、乃至南靖旧部之关联,辨明忠奸;三查德安长公主府一应人等,凡涉逆党,无论尊卑,一体锁拿,严刑勘问!此案关系社稷安危,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在真相大白之前,长公主殿下幽禁思过,宇文将军与崔老夫人,亦当静候朝廷查证,方显公允,亦安天下臣民之心。”他特意强调了“南靖旧部”,并提议将温如玉作为首要突破口,条理清晰,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将火力牢牢引向长公主一系的核心。
宇文绰的目光在沈未寻那平静无波的年轻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只有他知道,这位看似公正无私的大理寺少卿,体内流淌着南靖穆王府的血液。他提出的三点彻查,每一点都像精准的楔子,打在北靖朝堂最敏感的缝隙里,表面公允,实则煽风点火,将本已汹涌的暗流推向更深的漩涡。尤其是“查温如玉与南疆乃至南靖旧部关联”这一条,无异于在皇帝的猜疑火上浇油!好一个“搅动风云”!宇文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沈未寻的一番话,如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混乱的局面。他避开了对清河崔氏的直接冲击,将焦点死死钉在“星陨砂”本身和长公主府的罪责上,同时以“静候查证”暂时将宇文家置于一个微妙但尚可接受的位置。既未全盘否定温如玉的攀咬,又未顺着宇文绰的暗示将温如玉立刻打为逆党,更点出了长公主无法推卸的罪责核心——监管不力,府邸成了逆党信物的窝藏之地!此乃釜底抽薪!
长公主一系的官员还想争辩,却被沈未寻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逼退。殿内诸公亦纷纷颔首,沈未寻所言,逻辑清晰,滴水不漏,正是当前最稳妥、最能维持朝局表面平衡的做法。彻查,是唯一能暂时堵住悠悠众口的办法。
珠帘之后,一直沉默如山的皇帝独孤璟,终于有了动作。他并未看向任何一人,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准沈卿所奏。”
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冻结了殿内所有声音。
“德安失察,府邸藏逆,罪证确凿。幽禁长乐宫,非诏不得出。其府邸内外,由北镇抚司彻查,凡有涉逆党者,无论尊卑,一体锁拿,严刑勘问!温如玉,身为其幕僚之首,首当其冲,即行下诏狱!星陨砂一案,着三司会审,务必穷究根源!”独孤璟的声音冰冷无波,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长公主一系官员的心脏。
“陛下!冤枉!臣冤枉啊陛下——!”温如玉发出绝望的嘶嚎,身体瘫软如泥,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毫不留情地架起双臂,拖死狗般向殿外拖去。那凄厉的喊冤声在空旷肃穆的紫宸殿内回荡,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
独孤璟的目光,似乎透过珠帘,在宇文绰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沉难测,仿佛带着无形的审视。随即,他的视线似乎又极快地掠过下方垂手而立、神色平静如古井的沈未寻,然后才拂袖起身。
“退朝。”
两个字,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交锋画上了冰冷的句点。
珠帘晃动,皇帝的身影消失在丹陛之后。沉重的压力骤然散去,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松气声和低低的议论。长公主一系的官员面如死灰,如丧考妣,仓惶退避。沈未寻神色淡然,仿佛刚才一番搅动风云的言论与他无关,只是抬手正了正自己的官帽,随着人流,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经过宇文绰身边时,眼神似有若无地交汇了一瞬,那眼底深处,是冰封的火焰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
宇文绰站在原地,殿内鼎沸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他清晰地感受到珠帘后那道目光残留的冰冷审视。温如玉的攀咬虽被压下,沈未寻那看似公允实则埋下无数引线的“静候查证”也暂时稳住了局面,但祖母崔桢的名字被当庭喊出,与“星陨砂”紧紧捆绑,这就像一颗淬毒的种子,已然埋下。而他这个潜伏的复仇者,正借着“公允”之名,将北靖朝堂的水搅得更浑。皇帝最后的拂袖而去,更昭示着这场风暴远未结束,只是从惊涛骇浪转入了更深的暗流。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至少此刻,明面上的雷霆,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德安长公主和她的党羽头上。嫣儿,暂时安全了。
他整了整朝服,转身,迎着殿外涌进来的、带着深秋寒意的晨光,大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未散的阴霾之上,但方向,是家的方向。袖中,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枚被削磨过的螭纹血玉,玉质温润,却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