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嫣不知何时已悄然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的薄霜已然化尽,只余下湿漉漉的痕迹。她脸色依旧苍白得惊人,唇色淡如初绽的梨蕊,然而那双望向他的眼眸,虽虚弱得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却分明有了活气,不再是昨夜那令人绝望的空洞死寂。
“嫣儿!”宇文绰喉头猛地一哽,巨大的酸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如浪潮般冲击着胸腔,他小心翼翼地收拢手臂,将妻子冰凉的身躯更轻、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拥抱着刚从寒渊深处夺回的一缕暖魂,“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低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竟再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是将脸颊深深埋入她带着药气和残余寒意的发鬓间,汲取着这份真实的温热。
夏侯嫣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试图回握他,却乏力得只能微微蜷缩。她的视线茫然地扫过陌生的帐顶,最终落在他憔悴焦虑的眉眼上,意识似乎仍在冰封的碎片中艰难拼凑:“我这是…怎么了?”
疑问尚未出口,目光触及他腰间悬佩之物时,骤然凝滞。那枚熟悉的螭纹血玉,莹白依旧,温润如昔,然而边缘处却分明少了一层,留下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略显黯淡的新痕。
她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昨夜佛堂祖母沉凝的话语、宇文绰离去时带起的冷风、以及那刺入骨髓、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恐怖寒意……零碎的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晕眩。
“别怕,”宇文绰立刻察觉她的异样,心口那枚凶戾的血玉随之搏动得急促了些许,一股更明显的暖流透入她心脉,压下了那阵翻涌的寒意,“都过去了,是祖母…请来了君竹嫂嫂。”
他低声安抚,将昨夜惊心动魄的救治,包括王君竹以螭纹玉粉引阳破冰、再以这凤吞龙血玉为薪炭长燃不息压制蛊源的关键,一一简略道来,末了,他的手指隔着寝衣,无比郑重地按在那枚搏动的血玉之上,声音沉凝如铁:“此玉,须臾不可离你心口。这是你的命。”
指尖下,那玉璧的搏动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夏侯嫣的目光从丈夫腰间断玉的痕迹,缓缓移向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玉璧的形状,甚至那狰狞凤首噬咬螭龙的凹凸纹路。
一股源自玉璧深处的温热正持续不断地涌入四肢百骸,驱散着骨髓里残留的阴寒,这暖意如此真实,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悸的束缚感,仿佛无形的丝线缠绕上心脏,与那玉璧紧密相连。她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心头一片纷乱冰凉。
“笃、笃、笃……”
远处皇城方向,浑厚而悠长的钟声穿透了黎明的寂静,一声接一声,肃穆庄严,正是大朝会的召集令。那声音如同无形的巨锤,一下下敲在宇文绰紧绷的心弦上。昨夜德安长公主府掀起的滔天巨浪,此刻终于要以雷霆之势拍向朝堂!他必须即刻入宫!
“嫣儿,我得……”宇文绰的话尚未说完,夏侯嫣已虚弱地微微颔首,眼中是强撑的理解与担忧:“去…小心。”她努力想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却掩不住眸底的惊悸。
宇文绰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他唤来心腹侍女,千叮万嘱,目光如刀般扫过房内每一个人,确保那枚命脉所系的凤吞龙血玉被严密守护。
最后,他俯身在妻子冰凉依旧的额上印下滚烫一吻,指尖眷恋地抚过她依旧苍白的脸颊,这才猛地起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大步流星地踏出房门,身影迅疾地融入府邸深处渐起的忙碌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