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语气沉缓:“夏侯公乃朝廷旧臣,纵有不是,如今也已身故,尸骨未寒。他身为女婿,即便有万般缘由,在此刻行此等决绝和离之事,落在那些御史清流和夏侯家旧部眼中,岂非凉薄寡恩,徒惹非议?令他们心寒?”
“承儿在天之灵若是有知,见他如此对待自己三媒六聘迎入家门的媳妇,只怕……也难以安宁啊。”话语中,充满了对故去忠臣的惋惜,以及对晚辈行事不妥的忧虑。她并未再多言,只重新闭上双眼,继续默诵经文,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但那捻动佛珠的速度,终究是比方才慢了几分。
宇文府,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与压抑。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打破了堂内的死寂。一只胎质细腻、釉色莹润的越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温热的茶汤与锋利的瓷片四溅开来,吓得侍立在旁的丫鬟仆妇们浑身一颤,齐齐跪倒在地。
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的崔老太太,一手紧紧抓着身旁紫檀木雕花拐杖的龙头,支撑着因极度愤怒而微微摇晃的身体,另一只手则指着虚空,指尖颤抖不休。她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能看出昔日刚毅轮廓的脸上,此刻因怒意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逆子!这个不肖的逆子!”她嘶声力竭,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在这暖阁之中炸开,“他竟敢!他竟敢如此作践嫣儿!作践他风风光光、三媒六聘迎进我宇文家正门的媳妇!他眼里可还有孝道?!可还有纲常伦理?!可还有他死去的爹娘在天上看着?!”
老人家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旁边跪着的大丫鬟鼓起勇气,慌忙起身欲上前搀扶。
“滚开!”崔老太太看也不看,猛地一挥手臂,将那丫鬟拂开,力道之大,让那丫鬟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来人!拿那孽障来!”她用拐杖重重杵地,发出沉闷而慑人的“咚咚”声,如同擂响的战鼓,“老身要亲自去问问那个被猪油蒙了心、被鬼迷了心窍的孽障!问问他,我宇文家‘忠义’二字的门风,他是不是都不要了!是不是要亲手败个干干净净!”
夏侯府,灵堂偏厅。
偌大的夏侯府,如今门庭冷落,唯余白幡静垂,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无力地飘动。灵堂内,香火缭绕,烛影摇红,映照着牌位上“夏侯公讳峰”几个冰冷的大字。
一身缟素的夏侯渊与夏侯源兄弟二人,默然对坐于偏厅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焚烧后的特殊气味,混合着沉水香的清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哥,”终究是年纪稍轻、性子也更直率的夏侯源先沉不住气,他拧紧了眉头,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焦灼、困惑,以及一丝被压抑的愤怒,“玉临他……他这究竟是为何?嫣儿尚在病中,身子那般孱弱,又骤逢父亲……父亲罹难之大痛,他身为人夫,非但未能悉心呵护,反而……反而在此时落井下石,行此和离之举?他岂能……他岂能如此?!”
夏侯渊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止住了弟弟几乎要失控的话语。他面色沉凝如铁,薄唇紧抿,那双与夏侯峰颇为相似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却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的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定定地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风雪肆虐下顽强挺立的枯瘦松柏,枝桠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事出反常,必有妖。”良久,夏侯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因连日来的悲伤与疲惫而显得异常沙哑,“玉临的为人,你我都清楚。他绝非是那等趋炎附势、凉薄寡情之人。此番举动,如此突兀,如此决绝……背后定然另有乾坤,绝非你我表面所见这般简单。”
他收回目光,转向弟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那是一种在巨大悲痛与压力下被逼迫出来的冷静与决断:“二弟,你立刻设法,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联系上嫣儿!她如今身在沈府,处境微妙,你要确保万无一失,务必亲自从她口中问明,昨日至今,究竟发生了何事!这和离,是她自愿,还是……”
他话语未尽,但其中的意味,夏侯源已然明了。夏侯渊深吸一口气,继续吩咐道:“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府中上下,所有人等,必须谨言慎行,尤其是……要设法拦住灵儿那边!她素来与嫣儿亲近,性子又刚烈如火,若此时知晓此事,定然不肯干休,一旦闹将起来,局面恐更难收拾,届时……恐正中某些人下怀。”
风雪依旧肆虐,毫无停歇之意。洛京的万千广厦、朱门深院之后,人心各异,算计丛生。这一纸突如其来、透着诡异与决绝的和离书,如同一块投入深不见底寒潭的巨石,那激荡起的涟漪,正以一种无可阻挡之势,缓缓扩散向未知而危险的深处。
而崔灵儿那盛怒之下、代表着崔氏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