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与光影成了最好的掩护。宇文绰借着众人目光被歌舞吸引的瞬间,迅速抬手,将自己和夏侯嫣面前那两杯可疑的御酒,不着痕迹地倾倒在案几下方厚厚的地毯上。深红的酒液迅速被地毯吸收,只留下两小片不起眼的深色印记。他动作快如闪电,做完这一切,面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只是随意调整了一下坐姿。
歌舞正酣,一派升平景象。无人注意到这角落里的微小动作,也无人留意到宇文绰紧绷的脊背和眼中深藏的凛冽杀机。德安!果然是她!即便被幽禁深宫,她的爪牙和毒计,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这杯酒,针对的是嫣儿?还是想一石二鸟?他不敢深想,只觉一股冰冷的怒意在胸腔中翻腾。
宫宴渐入高潮,气氛热烈。皇帝似乎兴致颇高,又饮了几杯,脸上也带了些许红晕。他目光再次扫过殿内,最终落在宇文绰身上,带着几分酒意的慵懒和深藏的锐利。
“宇文爱卿,”独孤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丝竹声,“听闻尊夫人此番能转危为安,全赖一枚奇玉之功?”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夏侯嫣心口的位置,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凤吞龙血玉’,能解百蛊,果真是稀世奇珍。不知…爱卿可否让朕,也开开眼界?皇姐整日嚷着这玉能解困顿,朕看不然,朕不信什么巫祝之术!想必是南靖余孽悄然作祟!”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静了静!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宇文绰和夏侯嫣身上,充满了惊疑、好奇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皇帝竟在宫宴之上,当众索看臣妻贴身之物?这要求,看似随意,实则刁钻至极!更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寒的试探!
宇文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他霍然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启禀陛下!内子所佩之玉,确为解蛊之物,然此玉至凶至戾,且需时刻贴身佩戴,汲取心口精血温养方能压制蛊源寒气。贸然离身,蛊毒立时反噬,神仙难救!此乃医者严嘱,性命攸关!臣斗胆,恳请陛下体恤!”他字字铿锵,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将“性命攸关”四字咬得极重,更抬出了医者严嘱作为挡箭牌。同时,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道壁垒,将御座方向投来的视线与夏侯嫣隔开。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跪在殿中的宇文绰。他虽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不屈的寒松,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气势。为了护住妻子性命,他不惜当众抗旨!
独孤璟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沉沉地落在宇文绰身上,那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探究、审视,还有一丝被忤逆的不悦在无声翻涌。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
夏侯嫣坐在席上,脸色煞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心口那枚玉璧仿佛感受到了外界的恶意和帝王的威压,竟隐隐传来一丝异样的灼热感,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衣物紧紧按住了那枚凶玉,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皇后娘娘适时地轻咳一声,温婉地开口,打破了沉寂:“陛下,宇文将军爱妻心切,所言亦是实情。此等关乎性命之物,确实不宜轻动。今日除夕佳节,君臣同乐,不如先赏歌舞,莫要惊吓了夫人。”
独孤璟的目光在宇文绰身上停留了许久,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人碾碎。最终,他缓缓收回了目光,脸上重新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皇后所言甚是。倒是朕一时兴起,唐突了。宇文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皇后娘娘体恤!”宇文绰沉声应道,缓缓起身,退回席间。他坐下时,动作沉稳依旧,唯有紧握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已然泛白,青筋隐隐跳动。
宫宴继续,丝竹再起,舞袖翩跹。然而,方才那短暂的惊涛骇浪,已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觥筹交错的繁华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冰冷的算计。夏侯嫣只觉得浑身发冷,方才那杯可疑的御酒,皇帝突如其来的刁难,都让她感到一种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寒意和恶意。
“我们……早些回去可好?”她侧过身,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望向宇文绰。
宇文绰对上她那双含着惊悸与祈求的眼眸,心头如同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随即起身,向御座方向遥遥一礼,“启禀陛下,内子体弱,不胜酒力,微臣先行告退,护送内子回府。”
独孤璟的目光淡淡扫过,并未挽留,只随意挥了挥手。
宇文绰不再多言,伸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夏侯嫣冰凉微颤的手。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牵着她,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穿过流光溢彩、衣香鬓影的大殿,如同穿过一片危机四伏的丛林。他高大的身影将她牢牢护在身侧,隔绝了所有窥探与恶意。
踏出麟德殿那厚重殿门的瞬间,深冬凛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