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位于府邸东侧,此时已是热火朝天。巨大的灶台上,数口大铁锅同时蒸腾着滚滚白汽,混合着米粥的清香、点心的甜香、炖肉的浓香以及各种药材的奇异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穿着干净蓝布围裙、戴着同色头巾的厨娘们穿梭忙碌,有的揉面,有的切菜,有的看火,有的掌勺。蒸笼揭开,是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水晶虾饺和蟹黄汤包;另一口锅里,浓白如乳的鲫鱼豆腐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
管事娘子穿着簇新的枣红色锦缎夹袄,系着同色围裙,正站在案台前,仔细核对着一份长长的菜单,不时高声吩咐几句,声音清脆响亮,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显得格外有生气。
“张嫂,少夫人的参芪炖乌鸡,火候再小些,文火慢炖!”
“李妈,老夫人素斋里的那道罗汉斋,冬笋片切得再薄些!”
“小翠,点心匣子装好了没?赶紧给西苑送去,要热的!”
回廊上,穿着水绿色或鹅黄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们,端着铜盆、提着食盒、捧着托盘,脚步轻快地在各个院落间穿梭。她们身上的衣料虽非绫罗绸缎,却也整洁鲜亮,衬得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格外精神。偶尔遇上,彼此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上两句。
“……你瞧见没?少夫人今儿气色真好多了,窗边那海棠树也是少将军特意吩咐好生照看的呢!听说少夫人最是爱它春日开花。”一个端着空药碗的小丫鬟低声对同伴说。
“可不是嘛,赵嬷嬷说,少将军待少夫人,那是顶顶用心的!”另一个捧着新剪梅花的小丫鬟接口道,脸上带着羡慕,“连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都赞不绝口。”
“哎,你说,少夫人刚进府那会儿,冷得跟冰似的,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咱们都不敢近前。如今瞧着,倒像是……像是冰雪化了似的?”端着药碗的丫鬟歪着头想了想。
“嘘!小声点!主人家的事也是咱们能嚼舌根的?赶紧干活去!”一个年长些的、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恰好路过,轻声斥了一句,两个小丫头连忙吐了吐舌头,加快脚步走开了。但那好奇与议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座深宅大院的下人圈子里,悄然荡开一圈圈涟漪。新夫人夏侯嫣,从最初那个病弱疏离、令人不敢直视的将军夫人,渐渐在她们心中有了温度,与那位冷面却深情的将军,共同织就着侯府里新的故事。
辰时三刻,暖阁花厅。
这是自夏侯嫣嫁入宇文府,经历生死劫难、身体渐愈以来,祖孙三代人第一次齐聚一堂用早膳。
花厅布置得雅致温馨,四角放着暖炉,驱散了深冬的寒意。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置于中央,铺着素雅的云锦桌布。桌上已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精致早点。
崔老夫人在赵嬷嬷的搀扶下,在主位坐定。她今日穿着一件深紫色绣福寿团纹的锦缎袄,精神矍铄,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宇文绰换下了劲装,一身墨蓝色暗银纹锦袍,更显身姿挺拔,他坐在老夫人右手边。
夏侯嫣则在紫烟的陪伴下,坐在老夫人的左手边。她穿着月白色绣缠枝梅纹的夹袄,外罩一件浅杏色滚毛边的比甲,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簪,脸上虽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但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尤其是一双眼睛,清亮了许多。
下人们鱼贯而入,安静而麻利地布菜。
老夫人面前是几样精致的素斋:一碟细切的银芽香干,一碗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一小笼晶莹剔透的素馅水晶饺,还有一小盅温补的银耳莲子羹。
宇文绰面前则丰盛许多: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炸得金黄的油条,鲜香扑鼻的鸡丝粥,还有一小碟炙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脯。
而夏侯嫣面前,除了与老夫人相似的清淡粥点,最显眼的是一盅冒着热气的参芪炖乌鸡,汤色清亮,香气浓郁,显然是特地为她滋补准备的。旁边还有一小碟做成海棠花形状的粉色糕点,精巧可爱。
“嫣丫头,”崔老夫人循着夏侯嫣的方向,慈爱地开口,“今日精神头足了些。这参芪汤是赵嬷嬷盯着炖了两个时辰的,你多喝点,补补元气。”
“谢祖母关怀。”夏侯嫣温声道,声音虽轻,却清晰悦耳。她拿起银匙,小口地喝着汤。
“绰儿,”老夫人又转向宇文绰,“军营里事忙,你也多用些。这鹿肉脯是庄子上新送来的,尝尝火候如何。”
“是,祖母。”宇文绰应道,夹起一块鹿肉脯放入口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夏侯嫣。见她小口喝着汤,动作斯文,脸颊在热汤的氤氲下透出淡淡的粉晕,心口那枚玉璧隔着衣物似乎也在微微散发着暖意,他心头微动,顺手将离她稍远的一碟精致的海棠糕推近了些,低声道:“这点心瞧着不错,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