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奚不知何时已经压下情绪,虽然眼尾的红晕未退,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气,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杨伊恩,用一种让杨伊恩浑身发毛的语调说道:
“很好喝,谢谢你,我的朋友。”
“???”
杨伊恩瞬间瞪圆了眼睛,像见了鬼似的看着程奚!谢谢?!他居然说谢谢?!还说他舀的汤好喝?!
这家伙是气疯了吗?还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恶心他?!
他感觉有一群疯狂的羊驼正围着他一圈接着一圈地狂奔,撞得他头晕脑胀,直想吐。
想也不想,杨伊恩用力一挣。
“啪嗒——”
那只承载了太多复杂情绪的白瓷汤匙,从杨伊恩挣脱的手腕间滑落,清脆地砸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四分五裂。
残留的鲜红汤汁星星点点地溅到了程奚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也溅到了杨伊恩慌忙后撤的裤脚上。
一个无动于衷,一个狼狈远离。
手心骤然一空,程奚缓慢放下手臂,抬眸与杨伊恩四目相对。
震惊,愤怒…厌恶。
他在生气,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回应的太慢,还是因为……没有舔干净?
程奚陷入沉思。
杨伊恩,实在难以理解。
张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打圆场:“哎哟!我就说小孩子缺钙容易手抖!看看!看看!这勺子多滑溜!没伤着手吧?”
她一边说一边去拿打扫工具。
张峰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观察陈炼的脸色。
陈炼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旁温热的湿毛巾擦着手,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张峰心里直打鼓,一时完全捉摸不透这位到底什么意思。
餐厅里只剩下张姨匆忙找工具的窸窣声,以及杨伊恩憋屈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陈炼的反应,仿佛他是掌控这顿饭局生死的判官。
杨伊恩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个等待宣判的鹌鹑,大气都不敢出。
张峰也正襟危坐,心里七上八下。
张姨见不得从小看到大的小少爷担惊受怕,她一边麻利地清理地上的碎片和污渍,一边强行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哎哟,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正好,我去把做好的甜点拿过来,让程小少爷和陈助理都尝尝,阿姨做的蜂蜜小蛋糕,可松软了!好吃的话我下午再多做点,程小少爷不嫌弃就带些回去吃。”
她努力把气氛往轻松的方向带。
一直沉默的程奚,在张姨话音落下后,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麻烦您了。陈叔叔……最爱吃甜食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像是一道赦令。
这话一出,张峰悬着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伊恩少爷的屁股……暂时算是保住了。
陈炼放下温热的湿毛巾,将刚才那场闹剧和程奚的反应尽收眼底,锐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欣慰。
他不加掩饰的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将这条新的“观察记录”发送了出去。
「羊,攻击性强,表达方式直接且粗粝,存在明显恶作剧倾向。
但小奚首次表现出主动肢体接触及语言互动。
容忍阈值较高,且在冲突中反向安抚。
初步判断,互动存在刺激产生的反应价值。」
看来……
小奚对于这个朋友,比他预想的要感兴趣得多。
张姨很快端着两个精致的骨瓷小碟子回来了,每个碟子上都放着两块散发着蜂蜜香甜气息的小蛋糕。
她把一个碟子放在杨伊恩和程奚中间的小空位上,然后又端着另一个碟子,绕到餐桌对面,轻轻放到陈炼面前。
“陈助理,你也尝尝,这蜂蜜是老家亲戚自己养的蜂采的,特别纯!蛋糕也是用最好的黄油和鸡蛋,一点添加剂都没有。”
张姨圆圆的脸颊红润饱满,带着点找到知音般的成就感和满足感,热情地介绍着自己的拿手绝活。
陈炼看着眼前这块烤的金黄的小蛋糕,又抬眼看了看张姨真诚的笑容,拿起旁边干净的小银勺,矜持的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大厅内其乐融融,不开心的就他一个。
杨伊恩哀怨的小眼神飘向“叛变”的张姨,又恨恨地瞪了一眼旁边那个“罪魁祸首”程奚。
他低头搅弄着沾了汤汁的手,嘴撅得老高。
没人在乎他,没人懂他。
呵呵,他就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