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别君去(一)
又急了不少,您快些进城吧!后头的行李咱们替您慢慢儿送进去!”

    陈敛的行荷不多,马车后仅跟了个牛车,便悉数装下——俱是些书卷罢了。

    陈敛不迟疑,果决翻身上马。衣袍在风雪里翻飞,似一羽展翅的苍鹤。

    没有鞍,但他引缰的动作十分流畅,驭术格外娴熟。几名脚夫看得目瞪口呆。老黄马对这位主人似乎适应的不错,配合地奔跑起来,踢起白尘。风雪迷眼,等几名脚夫回过神来,那遭贬的美貌京官儿早没了人影,徒留地上马儿行过的蹄子印,浅浅的,如一只只银杯。

    朔风割面,陈敛感到痛。很快倒也痛得麻木。

    他从前骑术很差。

    十年前,是皇帝亲自教他。

    那个新年,周边属夷例行来朝贡。万国衣冠拜冕旒,皇帝兴致大好。景山新雪初停,皇帝带他策马出游。

    御驾亲临,景山一早就去了许多禁军校尉,仪仗罗伞,百里铺陈。山道上随处可见金幡龙纛,旓旗如龙游空,戟兵十步一列,甲胄明亮如电。

    御马巨蹄飒沓,皇帝带他在山道上疾驰,牵住他的手,他们十指交叠,又握着马缰。龙衮与他的官服交缠翻飞,在风中猎猎鼓动。驰至高崖尽头,俯瞰京师皇城,那个九五之尊的男人许他一生一世。

    君无戏言。

    但陈敛明白,那是帝王不可能兑现的诺言。

    因此后来皇帝册皇后,陈敛并不感到意外,不过是觉得高悬于头顶的那把剑终于落下来。

    十年纠缠。

    皇帝还是选择结束。

    纵然早有准备,但心口免不了隐隐作痛。他与皇帝终究还是要因为朝务,日日相对,佯作淡然。于是这隐痛渐也有了实症,皇帝传了两回太医来为他看诊,都说不上是什么缘由。开了两副药,不见好。

    陈卿,你心思灵巧,一直都能明白朕的。

    不会怪朕吧?

    皇帝背对着他,语调淡淡,好似只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天子一线身影高挑如斯,肩背宽阔如旧。天下君父,万乘之尊。一句话,即可翻云覆雨,定夺生死。皇帝的选择无疑是很正确的。

    陈敛上疏陈情,希望皇帝将自己降出京师。起码不用再强颜欢笑,吊着精神与对方以君臣之姿日日相见,却遭皇帝严词驳斥。可事情过后,皇帝又温声问他要不要去南京散散心?江南山水好,养人。南直隶的堂部也有好缺。

    他还未来得及同意,皇帝却又改了主意,质问他当初入朝时声称会竭力“解君之忧”,君子一言,应是驷马难追的。

    可如今怎么囿于情爱,连大义都忘了?

    陈敛答不上来。

    一向果决的皇帝在这件事上也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摇摆。

    在陈敛抱恙府中不见皇帝的第三个月,龙威终于还是降临。

    两道圣旨从内阁流出,一道是册立皇后的圣旨,另一道,迁谪的圣旨,同日也降到了他的府中。

    由一个脸生的小太监来宣读。

    将他贬出京去,皇帝甚至都没有动用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太监来传旨。

    帝王的喜怒从来不明,陈敛这十年来只能从微小的事情上暗暗揣摩。现如今他终于有些疲倦了。

    他跪谢君恩。

    册立中宫皇后的同一天,陈敛乘车出京。

    他失势了,皇帝一脚将他踹到十万八千里外的雍州去做地方官。明眼人从皇帝的态度中都看得出来,陈敛这辈子,应是回不来了。

    官场嘛,人人都晓得明哲保身,这个大喜的日子攀附巴结皇后家还来不及,没人想触霉头。因此陈敛走时来送行的不过寥寥,动静很小。

    他走的那一日,京城也落了初雪。

    愈往西北的官道,雪愈发大了。纷纷扬扬,如玉龙残鳞,似素缟新裂。

    疾风回旋,寒风倒灌,将陈敛的衣摆吹的猎猎鼓动。逆风跑马,很是艰难……但他半点没有回头之意,亦从未再向东南遥望过天阙。

    这本就是他和刘钰之间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