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这棋局中,最重要的不是输赢,而是过程煎熬难耐。净行第一次感受到恶寒之冬,千山鸟飞绝,在这湖心亭中静坐上半柱香,竟然是那么的冷。他不时抬眸望着对面的少年,看他只披了不算厚的鹤氅,真不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到后来,净行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心思思考棋局,只浑身哆嗦,很快认了输。
他承认,这少年的棋艺是有那么些东西。
净行站起身,跺掉身上的雪,把给少年的月衣抢回来自己穿了上,不断蹦跶着来升温。而少年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又将棋盘还原成了八颗棋的样子,随后思忖半晌,落下了第九颗。
净行看了半天,心道真是个怪人,不过下了一盘棋,他感觉也和少年熟了些,便问,“一年里发生那么多事,你怎么还会记得这盘棋局的原样?”
少年抬眸,“我一年的事情并不多。”
“好吧...”净行嚷嚷,“每年多一子,这你要是下三十年,岂不是要把三十颗棋子烂熟于心。”
“小师傅棋下得不错,难道没有背过棋谱?”
“住持不倡导咱们干这些。”净行道,“我也就会这么点了。”
少年不再说话,而是静静看了看这棋盘,便走向了一边。
湖心亭下的湖水已被冰封,厚厚地看不出原本的翠绿色,唯有白茫茫的一片,与天际相接都看不出分界。
净行也走到少年身旁,“你几岁了?”
少年听到这问题似有讶异,但还是回答,“十有五。”
“那你比我小啊!”净行道,“我已经十八岁了。”
少年并不感兴趣对方的年龄,低头看着湖面。湖面厚冰之下有一物事,模模糊糊看不清,眼神要聚焦很久,才依稀辨认出是两条相伴却被冻住的游鱼。
“诶!你看,那有鱼诶!”净行指着湖,他也看到了这物事。
少年淡淡,“为何是两条......”
“两条?”净行纳闷,“两条怎么了?说不定还有三条四条五条,我们再找找。”他东张西望。
“连鱼都是两条......”
“你说什么?”
少年不再说话,转身,毅然决然离开了湖心亭。
这边净行还在兴高采烈找着鱼,以为和少年多少又有了个话题,却不料一个不注意他就走了。
净行撒腿追上去,心里觉得这人好生冰冷,可转念一想,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坚持下了八年棋的人又能有多热络?
他跑上长堤,追上少年,讪讪道,“你叫什么名字?明年,你还来么?”
少年渐渐停下步子。
“为何这么问?”
净行挠挠脑袋,“没,就是想着,和你也算半个朋友了嘛!虽然...是一年只见一次的那种。”他干笑着。
少年转过身,眼底有些迷惘发怔,看着倒终于有了些符合十五岁年龄的天真,却只是一瞬。
他不悲不喜,“下雪了,我就会来。”
“那好,那明年见!”净行说出这话时,心里倒还有些酸涩。这朋友真是即来即走,明年才能见上一面。
少年“嗯”了声,便走了。
“你还没说你名字呢!我法号净行,你呢?”
少年侧头,飞快扔下了两个字,“谢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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邶江城的如月客栈里,换了药后,淮驹用剪子剪了纱布,缓缓在谢游肩侧与手掌的伤口处系上一个结。
谢游大马金刀坐在床榻边,眼眸定定看向一处。床榻的正对面正挂着幅山水画,正是浩浩荡荡的一片雪景。
“公子,燕姑娘下手真的太狠了...”淮驹这次说的是掏心窝的话,甚至有些怜爱,“要不,公子你考虑考虑换个人吧,我看燕姑娘她实在是磐石之心,不为所动。”
谢游并不回答,半晌才愣生应道,“嗯,好,我知道了。”
淮驹收起了血布和水盆,摇着头走出了客房。
谢游端坐在床榻边并没动。他侧头,颤着手,抚上肩膀这块刀伤处。血已经止住了,方才淮驹用了些冰块,止血效果奇好,可谢游依稀听到淮驹说伤口深,只是幸好没戳到心口云云,对燕览骂骂咧咧。
血倒是不流了,那股热腾腾的温度也消失了。冰的寒气入体,蔓延在身体里,犹如真的入了那雪景一样。
元顺二十一年,宁山寺一如既往浸在浩浩汤汤的雪中,红瓦朱墙被雪压盖,细长屋檐化作浓郁雾白中的一枝点缀。
同样的时节,风雪飘摇,算上去,宁山寺开始扫雪已有四日。
长堤上,十六岁的谢游比以往更快步地走进了湖心亭。今日他趔趔趄趄,捂着左肩,似受了伤一样摇摆,大风吹进那青鸾色的鹤氅,帆一样鼓起。鹤氅又用了一年,有些生旧,半绾的青丝在风雪中飘动,毫无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