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面对危急关头,燕览总是沉稳大气,就连说话的逻辑也井井有条。她习惯了看她这样子,却也总讨厌看她这样胸有成竹。好像她十分了解首辅府的事情,就像她就是首辅府的人一样。

    “那你有何办法?”长公主不屑道。

    燕览凝眸,微张的唇里跳出几个字:

    “这次,我们还是要等他先出手。”

    燕览俯下身,在长公主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长公主默了默神,半晌,焦虑的心情才得以缓和。

    她扬了扬手,叫一众跪着的婢女都走了。

    心情逐渐好转,长公主望着垂头的燕览,仔细打量了一番。她出门前,特意换上了长公主上次赏给她的布匹面料做成的衣服。

    “公主府好福气,有你这么个智多星。”

    “属下不敢当。”燕览头也不抬。

    此言虽是夸赞,燕览却多少听出了些冷意。

    “燕览,”长公主扶起燕览的下巴,抬起她的头,望着她一双晶亮的眼睛。

    光看燕览的长相,兴许长在别人身上,要么平平无奇,要么好些算是个温婉大方的大家闺秀,但长在燕览身上,却总从眉眼里透出一股独特的气定神闲之气。

    好像她从不会生气,不会狂喜雀跃,亦不会悲痛欲绝,好似一片雾,蒙住了所有的色彩,大喜大悲在雾中弥漫消散,互相侵蚀又稀释,变得看不分明,却通通藏在雾后,不叫人识别。

    “有人说过,你像一种夜鸟么?”长公主冷不丁一问。

    燕览瞳孔骤然放大。

    心跳随之渐渐急促,呼吸也不均匀起来,她将眼神挪向别处,但这番心虚却没被长公主发现。

    长公主自顾自道,“这种夜鸟,悬挂在高树,不喜近人,也不喜活动,整日挂着张呆板的脸,像木头一样。”

    “但你永远都猜不到它在想什么,下一秒,它就会忽然从树上振翅而跃,冲向猎物,一击毙命。”

    “它会等待最好的时机。在此之前,它将自己伪装成树枝的一员,甚至将自己也变成死气沉沉的枯木一般。”

    燕览紧咬牙关,半晌才道,“燕览才疏学浅,并不知道。”

    长公主忽得笑了,笑罢又看着她,“你不觉得你很像它么?”

    燕览不敢说话。

    她心里就像打鼓一样,不断重复着一个画面。

    游船上,谢游也是如此这般,白衣胜雪,慢条斯理地将她形容为一只夜鸟。他眸色映在江边反映的雾蓝色波光中,衬得他书卷气温婉,话中之意却分明夹杂着尖锐的试探。

    燕览沉默,长公主便继续道:

    “燕览,本宫欣赏你有这般谋略和胆识,但藏得太深,可别藏着藏着,叫自己都忘记了是哪里的人。”

    此言一出,燕览速速跪下道:

    “燕览不敢。”

    长公主顿了顿,看着跪下的燕览轻蔑一笑,“瞧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她伸手去扶。

    “本宫只是提醒罢了,你何须害怕?”

    燕览并不露怯,只是要表示出这样的尊卑秩序,她继续垂头卑微道:“公主殿下于燕览有恩,燕览无以为报,只求为殿下分忧。”

    这话似乎哄高兴了长公主,她倒也不阴阳怪气了。

    她扬了袖子转身,示意燕览退下,顺便道,“对了,冯水,你处理了吧?这种事,应该不用本宫教你。”

    燕览作揖,“自然。”

    “那就好,你杀的人也不少了,每次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这点上,本宫信你。行了,走吧。”

    “是。”

    燕览屏退。

    退身合上寝殿门,燕览心里微微一阵心悸。

    她知道长公主生性多疑,尤其是对她,既重用依赖她却又厌恶仇恨她,无时无刻不在防着她,迅速发展自己新的心腹。培养冯水就是其中之一的手段,只是失败了。

    当年浔阳燕氏灭门一案后,燕览和宛平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帮她寻仇,她帮她扫清仕途障碍,那时,宛平就觉得她和燕览是一种人,可以为了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

    但后来,宛平似乎发现并非如此。

    燕览有她没有的沉稳果断,亦有她没有的谋略算计。她把燕览当作一枚宝贵的活棋来下,利用浔阳燕氏的把柄一直要挟着她为自己做事,却总隐隐约约感受到她是一条拴不住的鱼。

    她总平静如水,而那水面背后到底是何种汹涌波涛,宛平有时想想都感到骨寒恐怖。有时候她甚至会失神地觉得,燕览有着更深层的东西要追求,不会甘心困在朝野。但每每往深了想,宛平就觉得心尖难受,有蚂蚁在爬一般。她甚至在心里把她当平等的人对待,想啊想,想到不明白,才宽慰自己道,她不过是个女婢。

    但比起来,她宛平身为公主,却只能困于朝野,困于深宫,数十年,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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