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对而坐,靠在窗前,窗边乃棋台,上面摆着一副棋。雾蓝色的光影透过窗照在谢游脸上,燕览从未以这种方式看过他的脸。
以往总是她暗他明,如今,她竟被迫与之直面。
谢游嘴角的微笑弧度浅浅,光看眼睛却觉得他笑得恣意。他轻轻摊手示意:
“不知客人何时来,我一刻便温一壶茶,已然温了三壶了。”
棋台上摆着的,是一盏白瓷茶具,里头的茶汤热气袅袅,直直熏着燕览的脸颊,温热细腻。
燕览微微颔首,却并没有端起茶。
“有劳。我并不认识公子,而公子也为邀一陌生人下棋,煞费苦心。”燕览淡淡道。
谢游轻笑。他注意到,她总是看着自己,不管说的话是进还是退,是软锦还是尖刀,好像只要这样,对方就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以及,她没用他送的螺子黛。
“懒锦姑娘贵人多忘事,我与你,可有数面之缘。如若不识,你又是如何找来的?”
燕览顿住了。
在那八层包厢眺望江景时,她捕捉到游船的桅杆上挂着的香囊,那正是谢游常佩戴的东西。
这细节和心中的答案正好重合,邀她之人,正是昨日才打过照面的首辅府谢公子。
亦是她经年来所对抗的宿敌之一。
燕览没说话,谢游早已看穿:
“懒锦姑娘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周遭一丝一线变动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可为何偏偏不记得在下?还是说,今日来的并非懒锦,而是......”
话到此处,燕览微抬眸,打断了他。
“无论我是懒锦与否,公子想邀的人,不都邀到了么?”
“是。”
“既然如此,这盘棋局,就开始吧。”
谢游点头,“我执白子,请。”
弈棋开始,燕览先手。二人下棋时静默,唯留江边的雨点声,簌簌落在周围。烛炬微微,一点点融化成流光缓缓停在银盘中。
谋略和下棋,其实是同一回事。
下棋时,燕览感觉自己近乎能预测到对方的下一步,她起先感到得意,随后因一次次成功而感觉欣喜宽慰,再到后来,熟稔之间她感到可怖。
对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她竟然已经这般熟悉。
间隙之时,她偷偷抬起明亮的眸子看着烛光映照的对面,淡黄色的光打在谢游脸上,映照出他长睫微阖,侧影朦胧。
那对方,是否也对自己感到同样的熟悉?
而这些看似轻松的棋局,是否是他有意诱敌深入呢?
“一直看着我,也是懒锦姑娘的策略之一?”谢游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落下一子。
燕览慌忙收回眼色,轮到自己执子。
这一步,她下得颤颤巍巍。今日他能派下手轻易找到自己,便意味着他知道,那醉春楼的高台,是她常去的地方。
她儿时被困山野,常跑到高处眺望,只有那里才能俯瞰山川夹纵,楼阁排阵,找到出路。从此以后,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燕览思忖之时,没注意到谢游看着她这副表情如有什么大收获一般,嘴角勾起弧度又迅速压下。
“懒锦姑娘棋艺精湛。果然,常在高台眺望之人,总能以大局观,找到破阵之法。弈棋,亦是如此。”他落下一子,抬起双眸,眸色晶亮,“你我对峙之法,尚也相同。”
燕览悬在空中的手迟钝了一下。她没料到,谢游竟这样单刀直入。
“公子说笑,你我何来对峙之谈。”
谢游眼角流露出笑意。
“姑娘可知一种夜鸟?这种鸟常悬于树间,不动如钟,与黑暗混为一体,唯双目洞悉瞬息变幻,待锁定猎物,便一击毙命。不显山,不露水,藏匿锋芒,是为大智慧。”
燕览心里一沉。
“未曾听闻。”燕览逞强道。
谢游不置可否,继续说着故事:
“只是,偏偏砍树人愚笨,抡起斧子直接砍倒了夜鹰的领地,将武器凑到夜鹰跟前,弄得它措手不及。它一向擅长有备而来,如今防不胜防,你说,接下来谁伤谁胜,又该怎么才好?”
燕览静了静心神,闻言只是一笑。
“砍树人真的不是故意为之?”
“我说了可不算,要看那只小夜鸟,怎么想了。”
谢游落下一子,却正正落在燕览胸前的区域。
燕览没抬头,直接从棋堆里摘出一子,“破敌之法千千万,选了最直接的那条,究竟是砍树人无心之失,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姑娘有什么高见?”
她落下黑子,放在白子的关键领域。这一落子,棋局结束,黑子险胜。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谢游。
“我说了可不算,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