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四年春……上巳……水泽涵养……

    一些破碎的、模糊的、如同蒙尘琉璃般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强行挤入意识——温暖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襁褓……一只极其柔软、带着淡淡馨香的手,轻轻抚过额头的触感……耳畔似乎有极其温柔、极其缥缈的哼唱……还有……还有水流潺潺的声音……很多很多的水……

    “不……不可能……” 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从喉咙深处逸出。我猛地抬头,撞进郭嘉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盛满了巨大悲悯与沉痛的眼眸。

    “还有……” 郭嘉的声音越发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穿透力。他再次探手入匣,取出的是一枚同样陈旧的、用红绳系着的铜制长命锁。锁片正面錾刻着“长命百岁”四字,背面,则是一个清晰的“郭”字徽记。徽记下方,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幼女”。

    “此乃你襁褓中所佩之物,与玉佩同系。” 郭嘉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冰冷的“郭”字徽记,动作带着无尽的沉重,“熹平五年……颍川大疫,流民四起,贼寇趁乱……家中遭逢剧变,仆从护着你与奶娘仓皇出逃……途中……失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奶娘身死,襁褓流落至北地……为避祸端,随身之物只余此锁与玉佩。收养你的幽州宗亲……想必是据此锁,知你乃郭氏血脉,却不知具体,故对外只称宗室旁支……”

    匣中最后一件,是一份誊抄得工整、却盖着官府鲜红印鉴的文书。郭嘉将它拿起,并未展开,只露出抬头一行字——“颍川郡守府籍档存录:郭氏嫡系三房,次子郭嘉,幼女郭涵……”

    所有的证据,如同一条冰冷而清晰的锁链,一环扣着一环,将那些模糊的碎片、那些深藏的悸动、那些萦绕不去的“为何”,牢牢地、残酷地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头晕目眩、却又无法辩驳的真相。

    我不是什么幽州宗室旁支的孤女□□。

    我是颍川郭氏嫡系三房最小的女儿,郭涵。那个本该在颍川祖宅、在父母兄长庇护下长大的郭涵。那个襁褓中便拥有“金睛”双鱼佩、被母亲寄予“涵养”之名的郭涵。

    而眼前这个……这个在风雪中递来炭火、在病榻前死死攥住我手腕、在雪地里与我抛洒雪尘、在风雨孤峰与我叩拜生死扣的人……这个一直被我唤作“阿兄”的郭嘉……

    他竟是我失散多年、血脉相连的亲生兄长!

    巨大的震惊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所有的理智淹没。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一种近乎窒息的疯狂速度在胸腔里擂动。血液逆流般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耳鸣。眼前郭嘉那张苍白而凝重的脸,在视线中模糊又清晰。

    “阿……阿兄?”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巨大的茫然,颤抖着从唇齿间溢出。身体不受控制地从矮榻上站起,向前踉跄一步,目光死死地锁住郭嘉,仿佛要穿透他沉静的表象,去确认这荒诞又无比真实的联系,“你……你真是……我阿兄?亲的阿兄?”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是了!难怪初见时那声“鹤儿”便觉莫名亲近。难怪他待我之心重逾千钧。难怪风雪中的炭火、病榻前的守护、雪地里的欢笑、风雨中的誓言……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最深沉、最合理的解释。

    原来那些无缘无故的照拂,那些深藏眼底的痛惜,那些超越寻常的庇护……皆源于血脉深处最本能的呼唤。他不是“如同亲妹”,他就是我的亲兄长。

    “是……是我……” 郭嘉的声音同样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望着我泪流满面、因狂喜而几乎站立不稳的模样,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的暗流骤然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灭顶的悲怆所取代。那悲怆如此浓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凭几。他张开双臂,在我扑过去的瞬间,用尽全力将我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那拥抱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勒断,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更带着一种……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

    “涵儿……我的涵儿……”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却带着血脉烙印的名字。他的下颌重重地抵在我的发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紧贴着我额角的皮肤下,血脉在疯狂地搏动,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如同濒临崩溃般的颤抖。

    他在害怕?为什么?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所有感知。我沉浸在找到血脉至亲的狂喜之中,双手紧紧回抱着他清瘦却异常坚实的腰背,将脸深深埋在他带着清冽药草气息的玄色深衣里,贪婪地汲取着这份迟来了十二年的、属于亲兄长的温暖与庇护。

    “阿兄!阿兄!” 我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唤着,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我……我竟真的是郭涵!我有家了!我有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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