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苍茫。峰顶巨石之上,誓言的回响尚未散尽。
我缓缓站起身,湿透的衣衫沉重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带来酸涩的刺痛。隔着迷蒙的雨帘,望着对面那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固执地挺直脊背、问出这句话的身影。
心口那片被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沉重而执拗的询问,猝然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心愿?
在这乱世飘零的囚笼里,一个朝不保夕的质子,还能有何等宏大的心愿?复国?归乡?见爹娘最后一面?这些念头在脑海中飞速掠过,随即被冰冷的现实无情碾碎。太过遥远,太过渺茫,如同这雨幕中消失的幽燕山峦,不过是绝望的幻影。
目光落在郭嘉因强忍咳意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落在他苍白脸上那双深潭般、此刻盛满了沉重与执拗的眼眸。那眼眸深处,除了誓言带来的决绝,似乎还翻涌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献祭般的悲悯——仿佛在说,无论你要什么,哪怕是摘星揽月,他也会拖着这具残躯去试上一试。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为了这个在风雪中递来炭火的人,为了这个在病榻上死死攥住我手腕的人,为了这个明知身体孱弱却执意带我登高望乡的人,为了这个在风雨中与我叩拜神石、结下生死羁绊的人。
他那被病痛蛀空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他那沉重如山的责任,还能背负几时?他……又能为自己求得什么?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开阴云的月光,瞬间照亮了心湖。
我迎着郭嘉专注而沉重的目光,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醒。
唇边,极其缓慢地、极其努力地,向上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很淡,混着雨水,几乎看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与温柔。
然后,我抬起手。指尖带着山雨的冰凉,在郭嘉错愕而凝重的注视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在了他湿透的墨青色外氅下,那微微起伏的、单薄的左胸口。
指尖之下,隔着冰冷的衣料和湿濡的寒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胸腔里传来的、沉重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咚…咚…咚…
如同擂鼓,敲击在指尖,也敲击在心上。
我看着他骤然紧缩的瞳孔,看着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轮廓滑落,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与难以置信。
声音很轻,被风雨声切割得有些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力量,清晰地送入他的耳中:
“我要……我爱的人……” 指尖在他的心口,微微用力地按了一下,仿佛要将这心愿烙刻进去,“……此生……都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