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如同春日初融的溪流小心翼翼地淌过冰封的河床。

    随即,那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旋律如同挣脱束缚的溪水,缓缓流淌开来。词句简单重复,带着明显的异域腔调韵律,甚至有些词字的发音还带着当年模仿胡商的含混:

    “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着月亮……”

    嗓音并不如何婉转悦耳,甚至因紧张而带着细微的颤抖。那曲调也古朴简单,缺乏精妙的转折起伏。然而,正是这份近乎笨拙的质朴,却奇异地契合了歌词中那只孤独狐狸的意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量。

    “……原来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归来的姑娘……”

    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的竹影上,阳光将翠叶照得半透明,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曳晃动。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那个胡商唱起此曲时的模样——布满风霜的沟壑脸庞,深陷的眼窝里盛满了落日的余烬和无法归乡的苍凉。那旋律里浸透的、旷古的寂寞与无望的等待,如同无形的颜料,悄然浸润了此刻流淌的歌声。

    “……一只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晒着太阳……”

    歌谣继续着,重复着狐狸的姿态与等待。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不再颤抖,却染上了一层更加深沉的、如同大漠孤烟般的空旷与寂寥。

    “……原来它不是在晒太阳,是在等骑马路过的姑娘……”

    病榻之上,郭嘉捧着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原本带着一丝慵懒和温和笑意的目光,在第一个音符飘入耳中的瞬间,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地胶着在了我的侧脸上。

    那歌声并不惊艳,甚至带着生涩的稚嫩。然而,那歌词里重复的意象——沙丘、月亮、太阳、等待的狐狸、放羊的姑娘、骑马的姑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言喻的涟漪。那只孤独坐在沙丘之上,无论望月还是晒阳,都只为等待一个注定不会归来之人的狐狸……那份旷日持久的、无望而固执的守候……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猝不及防地映照出他灵魂深处某个从未示人的角落。

    “可是瞧着月亮,狐狸瞧出了苍凉,放羊归来的姑娘,带走了心房……”

    歌声渐渐低沉下来,如同叹息,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宿命感。那“苍凉”二字,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无声地刺入郭嘉的心口。他的呼吸似乎变得轻浅而绵长,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所有的慵懒与温和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沉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凝固的专注与震动。他不再看我,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投向某个不可知的、荒凉的远方沙丘,看到了那只在月光下形单影只、满目凄凉的红狐。

    “……可是晒着太阳,狐狸晒的心发慌,骑马经过的姑娘,已不知去向……”

    歌声里那份空茫的失落越来越浓,如同大漠上席卷而过的风沙,弥漫了整个房间。郭嘉的身体在宽大的鹤氅下微微绷紧,捧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因用力而泛起淡淡的青白。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一种被猝然击中灵魂的惊愕,一种被彻底看穿隐秘的震动,一种无边无际的悲悯,甚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的恐慌。那恐慌并非源于歌谣本身,而是源于这歌谣背后所昭示的、那令人绝望的宿命轮回——等待,无尽的等待,最终指向的,永远是无尽的失去与苍凉。

    “……狐狸啊狐狸啊,等不到放羊归来的姑娘……”

    最后几句,歌声已低若耳语,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微颤,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水滴,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打在郭嘉紧绷的神经上。

    “……狐狸啊狐狸啊,等不到骑马路过的姑娘……”

    最后一个音符,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微光,轻轻摇曳了一下,最终悄然湮灭在午后温暖的春光里,散入满室浓郁的苦涩药香之中。

    屋内陷入一片绝对的、粘稠的寂静。

    药铫里的咕嘟声不知何时已停歇。窗外的鸟鸣也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有微风穿过竹叶的沙沙轻响,还在固执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我唱完了。目光依旧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生机勃勃的新绿,仿佛还沉浸在歌谣中那只狐狸的孤独身影里,胸腔里回荡着那份无法排遣的苍凉。许久,才恍然意识到歌声已止,时间如同停滞。一丝后知后觉的羞赧和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歌谣如此简单,甚至有些粗陋,阿兄他……会不会觉得无趣甚至可笑?

    带着这份忐忑,我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目光怯怯地投向床榻。

    郭嘉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倚靠着隐囊,一动不动。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如同凝固的墨玉,牢牢地锁定着我,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汹涌而复杂的情绪狂澜——震惊、恍惚、深深的悲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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