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而是与我并肩而行。墨蓝色的身影在漫天飞絮中显得清瘦而挺拔。他步履沉稳,刻意放慢了速度,靴底踏在松软的雪层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咯吱”声。
起初的几步,我还带着几分拘谨和警惕,目光谨慎地扫视着周遭陌生的景致,脚步也迈得小心翼翼。然而,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园林,静谧得如同被时光遗忘的仙境。四下无人,唯有雪落的声音。厚厚的积雪掩盖了所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只剩下纯净无垠的白和墨色枝干的线条。几只不畏寒的灰雀在覆雪的枝头跳跃,抖落簌簌雪粉。
那份属于孩子的天性,终究在这样广阔的、无人注视的雪白天地里,无可抑制地释放出来。脚步渐渐轻快,不再满足于循规蹈矩地踩着前人的足迹。我微微提起深衣的下摆,靴尖故意去踢踏路边松软的雪堆,看着洁白的雪粉飞扬起来,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下闪烁着晶莹的光。忍不住伸出手,去接那些不断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点冰凉的水渍。又或者,故意偏离小径,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一株低矮的、挂满冰凌的灌木旁,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触碰那晶莹剔透、如同水晶雕琢的冰挂,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和奇妙的触感。
“郭祭酒,你看!” 我指着假山旁一株造型奇特的枯树,它的枝丫扭曲盘旋,此刻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如同一条蛰伏的玉龙,“像不像盘着的龙?”
郭嘉循声望去,目光在那覆雪的枯枝上停留片刻,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确有一分神似。”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
得到肯定,心中那点小小的得意如同投入雪地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多的兴致。我索性小跑几步,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痕,跑到那假山旁的一处缓坡。坡上的积雪格外平整厚实,在雪光映照下如同铺开的巨大绒毯。一个念头闪过,我回头看了郭嘉一眼,他依旧站在原地,墨蓝色的身影在风雪中如同沉静的礁石,目光温和地追随着我。
心念一动,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呀!”
一声短促的低呼脱口而出。身体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倒在厚厚松软的雪坡上!冰凉的雪粉瞬间钻进领口、袖口,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但更多的是接触柔软雪层时奇妙的缓冲感和一种肆无忌惮的自由感。我忍不住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深色的衣料上瞬间沾满了洁白的雪沫,头发也散乱开来,粘着细碎的雪粒。笑声终于抑制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清脆而短促,带着纯粹的、孩子气的欢快,在寂静的雪园里荡开小小的涟漪。
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视野中是铁灰色天幕下纷扬洒落的、无穷无尽的白色精灵。胸腔里鼓胀着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轻松。
郭嘉并未上前搀扶,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我在雪坡上孩子气的翻滚。墨蓝色的鹤氅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他脸上的神情隐在风帽的阴影和飞舞的雪幕后,看不太真切。唯有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灯笼光晕映照下,清晰地倒映着雪地里那个滚了满身雪沫、笑得毫无防备的身影。
那眼神里,方才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仿佛被这纯粹的笑声和天真的举动悄然融化。一层极其柔和的光晕,如同初春消融的冰面下涌动的暖流,缓缓地、无声地漫溢开来,浸润了他眼底所有的深沉与幽暗。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足以抚平所有褶皱的、近乎悲悯的温柔。他看着我,仿佛看着某种失而复得的、脆弱而珍贵的宝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守护姿态。
风雪无声,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簌簌声和我尚未平息的、带着喘息的笑声。
在这片奇异的、短暂的静谧里,郭嘉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梦呓般,极其自然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轻轻响起:
“我……能叫你鹤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