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起头。王氏被两个仆妇搀扶着,身体还在剧烈地抽噎抖动,她伸着手,徒劳地想要再次抓住我,泪眼模糊地望着我,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反复念着“鹤儿……鹤儿……”。

    那眼神,像濒死的鹿,盛满了全世界的哀伤。

    我不敢再看,猛地垂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滚着兔毛边的鹿皮靴。靴尖沾着一点从门外飘进来的、冰冷的尘土。

    “走吧。” 刘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沉重的棉帘被仆从从外面掀开,一股强劲的、裹挟着沙尘的寒风猛地灌入温暖的内室,吹得案头灯烛剧烈摇曳。光线瞬间暗淡下去,又被屋外更灰白的天光取代。

    没有再看任何人,我拢紧了身上那件簇新却沉重无比的湖蓝色斗篷,将风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洞开的、灌满寒风和未知的门。

    靴底踏在冰冷的青石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哭声,王氏那撕心裂肺的“鹤儿”,被厚重的棉帘落下时隔绝了大半,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沉闷的、绝望的余音,如同垂死挣扎的呜咽,缠绕在耳际,久久不散。

    府邸侧门外,一辆青蓬马车静静地等候着。车篷是最寻常不过的靛蓝色粗布,边角已经磨损,透着一股与这深宅府邸格格不入的寒酸和风尘仆仆。拉车的两匹驽马毛色混杂,垂着头,在寒风中喷吐着粗重的白气,偶尔不安地踏动一下蹄子,铁蹄敲击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车旁肃立着两名身着玄色轻甲、腰佩环首刀的军士。他们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面,锐利而冷漠地扫视着四周。看到我出来,其中一人微微侧身,无声地掀开了车帘。帘子是用同样厚实的靛蓝粗布制成,沉重而冰冷。

    一股混杂着尘土、皮革和牲口体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我停在车辕前,最后一丝迟疑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中。没有回头。身后那道沉重的朱漆府门,如同巨兽紧闭的口,无声地矗立在灰暗的天幕下。门内那个温暖的小世界,那个有阿娘絮絮叨叨的关切、有阿爹严厉目光下深藏纵容的庭院,那个属于“□□”的所有过往……都已被这扇门彻底吞噬、隔绝。

    风帽的阴影遮蔽了视线,只余下眼前这道狭小、黑暗、散发着陌生气息的入口。

    抬脚,踩上冰凉的踏凳,身体微微前倾,钻进了车厢。帘子在身后沉重地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也隔绝了门外那两名军士雕塑般的身影。

    车厢内异常狭小,光线昏暗。两侧是固定的、蒙着薄薄一层灰的靛蓝粗布车壁,正中只有一张窄窄的、铺着半旧靛青布垫的长凳。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空气凝滞,充斥着灰尘和陈旧布匹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冰冷气息,那是车辕上军士佩刀留下的无形印记。

    我在长凳一端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紧贴着冰冷坚硬的车壁。湖蓝色的斗篷下摆垂落在同样冰冷的靛青布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冰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来对抗身体深处无法抑制的颤抖。

    外面传来车夫低沉的吆喝声,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紧接着,车身猛地一震,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马车开始移动,起初缓慢,继而平稳地向前驶去。

    颠簸。持续不断的、毫无规律的颠簸。车厢像一个笨拙的摇篮,随着车轮碾过每一块冻土上的凸起或凹陷,将人抛起又落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左摇右晃,肩膀和手肘不时重重撞在冰冷的车壁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清晰的痛感,提醒着我这颠沛流离的现实。

    我松开紧握的拳,手指张开,死死抠住身下长凳的边缘。粗糙的木刺扎进指腹,带来更清晰的痛,也带来一丝奇异的、掌控身体的错觉。将身体的重心放低,双腿微微分开,足尖用力抵住车厢底板,脊背依旧紧贴车壁,随着每一次颠簸的来临,本能地调整着肌肉的紧绷与松弛。这是很小的时候,养父教我的骑马诀窍——重心下沉,随势而动,便能多一分安稳。此刻在这狭小的囚笼里,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车帘厚重,只有底部一道狭窄的缝隙,吝啬地透进些许天光。那光也是灰暗的,随着马车的行进明明灭灭。缝隙外,是飞快向后掠去的、模糊不清的景象:灰黄色的冻土,零星的枯草,道旁光秃秃、枝丫狰狞的树木,偶尔闪过一截低矮的土黄色夯土墙垣,又或者一片收割后留下枯茬的、荒凉的田野。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无边无际的、铅灰色的萧索之中。

    车轮滚滚,单调地碾压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段漫长的煎熬。车帘缝隙透进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由灰白染上更深的铅灰,最终沉入一片混沌的昏暝。风似乎更大了些,呜呜地掠过车篷,卷起沙砾,噼啪地打在靛蓝粗布上,如同细密的冰雹。寒意无孔不入,穿透厚实的斗篷和车壁,丝丝缕缕地钻进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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