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雪,待归期
,再看一眼那棵刻满誓言的苦情树,再看一眼……那个红衣身影。

    雅雅气呼呼地别过脸,冰棱在掌心碎了一地;容容轻轻叹了口气,把账册往臂弯里拢了拢。

    林墨的视线终于撞上那道红衣。

    红红就站在桃花树下,阳光透过花瓣,在她肩头织出层淡淡的粉,像披上了件用春光做的纱。她的双手负在身后,指尖似乎在轻轻摩挲着什么,林墨认得,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上次青丘使者来谈判,她也这样站着,指尖摩挲着袖角的暗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

    林墨看见红红眼底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湖,可湖底却藏着细碎的光,像落进去的桃花瓣,轻轻打着旋。她忽然想起昨夜苦情树下的吻,带着酒气的莽撞,却被对方默许的温柔——原来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早已在呼吸交缠间明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林墨。”

    红红忽然轻轻唤了声她的名字。

    林墨的心猛地一跳,以为她要挽留,以为她要追问,甚至做好了被拦下就哭着坦白的准备。

    可红红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她擦眼泪的瞬间,往前挪了半步。

    擦肩而过的刹那,林墨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什么——是红红的袖口,冰凉的丝绸擦过手臂,像一道电流窜过,麻得她指尖发颤。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似乎动了动,像要抓住她,又猛地收了回去。

    风里飘来极轻的一声叹息,混着桃花香钻进耳朵:

    “路上……小心。”

    林墨的脚步顿了顿。

    这四个字,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她知道红红没说出口的是什么——是“早点回来”,是“我等你”,是那些藏在平静底下,汹涌的眷恋。

    可她没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看见红红站在漫天桃花里,眼底盛着她看不懂的温柔;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对方微微泛红的眼尾,像昨夜苦情树下那个未说出口的吻;怕一回头,自己所有的决心都会崩塌,哭着扑进那片红衣里,说“我不走了,我就在涂山陪着你”。

    她攥紧拳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前跑,清心铃在行囊里“叮咚”作响,像在替她喊着“再见”,又像在哭着说“别走”。

    跑出山口的瞬间,混沌的灰色吞没了她的身影。涂山的桃花香被冷冽的气流吹散,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可那声“小心”,却像刻在了骨头上,一遍遍回响。

    林墨蹲在涂山后山边境,抱着膝盖哭出声。眼泪砸在清心铃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她忽然想起昨夜醉后,自己好像说了句胡话,贴在红红耳边,轻得像梦呓:

    “红红,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不知道她会不会等。

    ……

    涂山那边,雅雅气得把冰棱捏碎了一地,银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姐姐!你就让她这么走了?!她连去哪都不说!万一……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

    容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望着混沌深处,轻声道:“她若想说,自然会说。她若想回,总有办法回来。”话虽如此,她捏着账册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红红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捻起一片落在肩头的桃花瓣。花瓣在她掌心慢慢化作粉末,被风吹散。她望着林墨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渗出的情绪,像苦情树的根,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缠满了心房。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唇上。

    昨夜那个带着酒气的吻,柔软的,带着点笨拙的莽撞,像涂山初绽的桃花,猝不及防地撞进心里。她其实醒着,在林墨踮脚靠近时,就屏住了呼吸;在唇瓣相触时,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在林墨慌乱撤退时,攥紧的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林墨要走,从她这几日翻找古籍时的慌张,从她看自己的眼神里那藏不住的不舍,早就猜到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姐姐”雅雅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会不会……”

    “会回来的。”红红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转过身,红衣扫过满地花瓣,“去把库房里的‘回魂香’取来,放在她房里。”

    雅雅一愣:“回魂香?那不是……”

    “嗯。”红红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她怕黑,夜里点灯,总能看得清楚些。”

    容容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笑,低头在账册上添了行字:

    “三月初七,桃花落,故人去,待归期。”

    风又起了,卷起满地桃花瓣,往混沌深处飘去,像一封封没写完的信,带着涂山的暖,追着那个决绝又不舍的背影,往未知的远方去了。而苦情树下,两道未说出口的心意,正随着花期,悄悄生长,等着重逢那日,绽放成最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