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啊哟啊哟嘴皮子忙得快溅出火星子,行为上却犹豫不决。在她犹豫的间隙,地上的季问棠已经松开手,林未可赶紧把她拉起来。
孟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三人见此情景都以为她是昏迷了。
没了干扰,阿姨终于能心无旁骛地拿出手机喊人,季问棠则被林未可扶着顺气,无心顾及被放置在地上的人悄无声息地悠悠转醒。
头好痛……我……
顶灯照的整条走廊亮如白昼,所有事物无所遁形。
她仰面躺在纯白的地板上,看清了距离额头不足一米处,上下颠倒的通红人影正有规律地在眼前弹跳。
此时此刻,她们同样颠倒,于是正对彼此。
一块融化过半的蜡烛仍在融化,粘稠的猩红液体在表面缓慢流动,最底部的白色斑块——蜡烛芯,人就是这样被点燃的,被破开颅骨,然后撒出脑浆,生命便沿着雪白的纹路开始焚烧直至化为青烟。
而人做的烟往往经久不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飘摇在临终之地。
你闻到了、听到了,最后看到了。
死不瞑目的眼睛嘲弄地向你投来笑意,它邀请你的加入。
它说,我们还会再会。
孟禧扯开嗓子撕心裂肺地惨叫,目眦欲裂,手脚乱蹬不住地在滑溜的瓷砖打滑,像只失去脊椎的软体动物在做徒劳的挣扎。
大致猜到目前情况,季问棠躬身两只手将她往上捞:“闭眼,闭眼,我带你走。”
孟禧被她紧紧抓住,像网兜住搁浅的濒死的鱼往海水中带,以最后一极台阶为分界线,不属于人间的形声退去,终于找回原本的呼吸。
“我刚……”一只冰凉的手捂住张开的嘴唇,季问棠眨眨眼示意安静。
不明所以的阿姨对她们严加看管不给任何单独说话的机会,直到住在顶楼员工宿舍被喊来救急的英语老师、政治老师赶到现场接替任务。
羊毛卷的时髦女士Miss Yang远远瞥见学生触目惊心的伤口,一时踌躇不前,还是见多识广的化学老师领头和宿管打过招呼便要领她们去医院挂号。
Miss Yang趁机靠近,眉头紧锁地挨个打量:“乖乖,怎么搞的这么多血?”
林未可快速暼了季问棠一眼,回:“孟禧晚上梦游撞的。”秉承多说多错的原则,只重复先前的理由。
“走了孩子们,宋姐带你们去医院。”
化学宋老师在班里的传奇颇多,流传最广的就是她“商业大佬”的名号,开过酒店搞过承包,上了年纪后致力于理财。经商之道令其积攒不菲财富。
半年前新换的紫色保时捷每天进进出出,班里讨论良多,没想到以这种方式体验到豪车,林未可心情复杂地挨着叹息不断的Miss Yang,看她边给孟禧捂住头止血边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是梦游的时候撞到哪里了吗?”
“撞门上了。”
“唉哟,撞出血了都没醒,室友来喊才喊醒的?”
孟禧点点头。
后座的两个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老师不问便装装聋作哑,问了就使劲往副驾驶的方向看哪怕目光无论如何也穿不透皮坐垫。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玻璃上拉出歪斜的划痕。
季问棠看着看着便神游天外,鲜红的汽车尾灯、远处楼宇的零星灯火去而复返,巨大的黑夜中,无数渺小的眼睛互相对视。
逝者执着于索要活人的生活,恰如你迫切地渴望回归正常。我眼睁睁看着本该拥有的东西离我远去,完全无法理解它的存在,为数不多的记忆告诉我,那是极美好的。
众人都攥在手心,偏偏我的丢了。丢了,我想找回来,我趴在每个拥有者的身后贪婪地啃食那种它还在的感觉。
我就是恨和不甘心。
凭什么是我英年早逝与世长辞,所有美好的未来轨迹朝夕间分崩离析?
我靠近你,直至你也开始问为什么你也开始哭喊凭什么。
从你的衰败里面,某一瞬间,我找回心跳的概念。
——手盖住脸,滚烫,季问棠怀疑自己烧糊涂了才会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多想法。
心底的声音依旧喋喋不休,满腹牢骚。
假如能揭开你的皮让我住进朝气蓬勃的□□就好了,假如能套用你年轻的躯体来重建我的人生就好了。
……
叽里咕噜讲的到底是什么,被吵得心烦意乱,季问棠向宋老师征求开窗透风意见:“宋姐,我可以开下窗吗?有点晕车。”
“当然可以,但是马上就要到了,前面就是医院了。”高悬的深红招牌像夜幕的烙印,光彩夺目。
千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