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钏亦有很大机会成为宝玉姨娘。
危机感一出来,袭人便想着,怎么能设个法儿,使宝玉同金钏她们渐渐疏远了,从此只围着她一个人转。
所以这会儿趁宝玉心里不自在,又生着病,提出宝玉最厌烦的“散”的话题,先压伏住他的气性,再给他立规矩。
果见宝玉心情垂丧。
袭人笑了,过去推了推他,道:“这有什么呢?你若真想留我,我自然不肯出去。”
宝玉道:“我怎么不想留你呢?只是,你能有个出路,我也不好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你。”
袭人笑道:“你若安心留我,答应我几件事就行。”
宝玉笑道:“你说,我都答应就是了。”
袭人笑道:“头一件事,我知道你不爱读书,但不论你读不读的进去,只要在人前做出一个爱读书的样儿就行,老爷少生些气,我们也好说嘴。”
宝玉枕着臂,他何曾是不爱读书?
他就是讨厌那些标榜自己爱读书的官场禄蠹,所以才故意做出没出息的样,好让他父亲失了面子,以后再不叫他出去跟那些人会见。
不过,现在父亲已认定他是个没出息的,不让他和那些讲学问的幕僚见面,也就不用再伪装了。
宝玉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呢?”
袭人道:“再不许毁僧谤道了——”
顿了顿,大约知道这点宝玉做不到,即便做到了,对自己也没多大用。
于是,改口说重点,道:“最要紧的事,是不许弄那些花儿,粉儿,尤其是吃别人嘴上的胭脂,以及那个爱红的毛病。”
宝玉一楞,她这话是从何说起呢?
他虽爱花儿,粉儿,也尝过盒里的胭脂,什么时候吃别人嘴上的胭脂了?
唯有上次,金钏在那里开玩笑。
可是,她那个玩笑是假的。
大约传到袭人耳朵里,她便入了心。
宝玉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又没法解释,不耐烦起来,敷衍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呢?快说罢。”
袭人看这情形,不好再提,只得笑道:“再没什么了,只要百事检点些就行。”
翌日,宝玉身上的病好了大半。
洗漱罢,看到几个小丫头坐在阶下,正拿着臼子在捣玫瑰花汁儿。
想到昨儿袭人规劝之语,就烦得慌。
爱红怎么了?喜欢花儿,粉儿怎么了?一没影响别人,二没触犯王法。
怎么就成了一个人的不是呢?
他索性坐在阶下,帮着去捣腾胭脂膏子,手在脸上一摩挲,留下了一道纽扣大小的红印。
他也不去擦拭,顶着这么一张脸,在院里转了一圈,使袭人知道后,才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看到他,以为是血迹,唬了一跳,忙欠身凑近来看,用手抚着,问道:“怎么伤着了?”
宝玉这才想起来,后悔不该让黛玉看到,应该早擦了的,一面躲,一面笑:“没,刚才帮小丫头们倒腾胭脂膏子,溅上去了一点。”
说着,便找绢子擦。
黛玉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了,反不知该说什么好。
以往他但凡顶着这么一张花脸,就是为了气人。
可是,这两天舅舅也没叫他过去,他犯不着气自家父亲。
要么,就是为了气那几个成日劝他学好卖乖的人。
不是袭人那几个丫头,就是宝钗。
为了气一气别人,把自己弄的一塌糊涂,说不准传到舅舅耳朵里,他还要倒霉,值得吗?
黛玉叹了口气,道:“你必又干那些事去了,干就罢了,还非要带出个幌子来。”
“好了,”宝玉拉住她的手,笑道:“咱们去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去葬花,昨晚又是下雨又是刮风的,不知多少花瓣遭了难。”
两人去贾母处吃了早饭,便往沁芳闸处而来。
黛玉喜洁,因嫌里头泥土湿润,便杵在石子路上,指挥着宝玉干活。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道:“你穿那下裳是用云缎制的,沾上泥就糟蹋了,快别过去。”
“不过去,往哪处埋呢?”
“笨死你得了,你就站那干地方,往假山下刨个坑。”
“可是其他的花儿都在那犄角处埋着,把这些花单埋在这里,它们岂不寂寞?”
黛玉反问道:“你又不是花,你怎么知道它们寂寞?”
“你要跟我做庄子与惠子濠梁上之辩吗?”
宝玉笑道:“那我要说了,我不是花,所以不知花之寂寞;你不是我,你亦不知我知花之寂寞。”
黛玉哼道:“你不是花,自然不知花之寂寞;我却是花神转世,知道花埋在这里,并不寂寞。”
催促道:“快埋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