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一心浸在书里,点点头,便继续往下看。
又过了一会儿,她指着另一句,问道:“那这个呢?”
宝玉一看,见是《折桂令》中的“指头儿告了消乏”一句,默了默,道:“那是爷们儿的事,不好叫你们女孩子家知道。”
一句半句的,黛玉也无所谓。
又看了一会儿,竟有一大段不明白,颦眉指着问宝玉。
宝玉看了,见写的是:“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但蘸著些麻儿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
他轻笑道:“你不用懂,那是写张生和崔莺莺圆房。”
…………
宝玉有问必答,不到顿饭功夫,黛玉就看了好几出了。
宝玉笑问:“这书写得好不好?”
黛玉想也没想的点头儿。
宝玉因此笑道:“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黛玉猛不防他来了这么一句,稍微一想,立刻遭不住连腮带耳的赤红了。
他这是把她比成书里的崔莺莺,把他比成张生,那里面崔莺莺和张生都在做什么:违背礼法、私相授受、半夜偷会……
再一想,她八成是上了他的套。
世上哪儿有这般巧的事?
这本书是他读过的,他还要专门拿到外面再读。
里头崔莺莺和张生住的碧纱橱、西厢房,又正好是他俩在老太太上院住的地方。
他分明是故意挑了这本书,在沁芳闸这里守株待兔,而她就是那个一头撞上来,傻乎乎的兔子。
白信任他了。
还有,他把这些淫词艳曲弄来给她看,什么意思?
他把她当什么人了!
黛玉瞬间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把书摔到他怀里,红了眼圈,扭身就要走。
“没有你这样当哥哥的,骗我看这些玩意儿,还说混账话欺负我,我不在这里待着了,我现在就回家,马上就走!”
宝玉听她说要走,如同脑袋被人重捶一下,嗡的一声,顿时慌了神,阻拦道:“好妹妹,是我的错,你别走,千万饶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赔礼道歉,哄了许久,黛玉方转过颜色来,闷闷道:“你就是故意的。”
宝玉知道自己方才一句话说漏了嘴,此刻亦无法反驳,苦笑道:“我真错了。”
黛玉道:“你还跟踪我。”
这个他可不能认。
宝玉忙道:“我是见你一个人出门,放心不下,所以偷偷跟了一次半次。”
看黛玉没刚才那么生气了,用手拉了拉她的袖子,道:“我们把花葬了吧。”
黛玉点点头。
待宝玉回到怡红院,坐在大桌案子前面,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
他忍不住想黛玉,然后,满脑子都是她了。
身虽在此,心却已经飞去了潇湘馆。
可是,两人才分开,他怎么好立即再去找她呢?何况,这会儿快到她睡午觉的时间了……
也不知道她会做什么梦?梦里有没有自己?
反正他的梦里全都是她,昨晚还梦着她生气,他给她赔了一晚上的礼,道了整一夜的歉。
今儿果然就惹她生气了一遭。
宝玉撑着额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在看书,实则在出神,一时忍不住笑,一时又忍不住叹气……
袭人走进来,摇头道:“可是疯魔了不成?”
宝玉摆手笑道:“你们都玩去吧,不用管我。”
袭人只好出去了。
宝玉没有什么可以寄托相思,不由看向案桌前悬着的鸟架子,里面养的八哥儿是黛玉给他的,浑身上下黑黢黢,只有头顶一点儿翠玉似的绿。
乍一看不大好看,日子长了,觉得怪可爱的,也许是因为黛玉给他的,所以才会爱屋及乌。
黛玉说它认得字,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读书。
宝玉将架子拿下来,放到桌上,想了想,取出一本《唐诗选集》,翻开放在八哥儿面前。
那八哥却置若罔闻,用喙梳理着背上的羽毛。
宝玉自失一笑道:“我忘了,你不会念诗。”
他又拿出一本论语,放到八哥儿面前。
“读这个吧。”
八哥儿用黑豆似的眼睛,瞅了一瞅,发起人言来,啾啾叫道:“不读,不读。”
宝玉摸不清它爱哪个,便将一堆书都摆在八哥儿面前,又撤去了它脚上扣的铁环,催促道:“你喜欢哪本?你自己选吧。”
却不想八哥儿哪本都不选,扑棱了几下翅膀,飞到书架第一排最里侧,用喙啄那里的书。
“哒哒”几下,一本《金瓶梅》被它啄出来,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