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练!”陈泽清硬着头皮走上前,故意不想理她。
她浅浅瞥了一眼那人及肩短发挂在耳后,打得满脸通红。她短衫短裤之下的大腿和小腿肌肉线条十分流畅,大臂也恢复了力量,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忍不住腹诽,原来分开是为了打球。空气里蓦然漂浮着一股酸气。
什么酸,心酸。
“你来了!”温子渝倒是不计前嫌,大方与她打招呼。她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下盯着,那人穿了长裤看不出来膝盖有伤否。
“哦。”
“来,跟我打一下,还行吗?”温子渝递给她拍子,“没事吧?”
陈泽清心想,打就打。就算有伤打你这个业余选手还不是小菜一碟,打哭你。
殊不知,安云州正跟马克在会议室,俩人津津有味地盯着训练场的监控视频大屏。
安云州先开口:“我知道她现在缺个硬地场陪练,你看下温子渝。她三年前因伤退役,没继续打比赛,但一直在给青少队员训练,也偶尔来广州做赛事陪练。”
“我知道你在找路雨鸣。她和路雨鸣的打法是最像的,不分伯仲。哦,不分伯仲的意思...”
“这个我知道,”马克是个中国通,“不分伯仲,就是不分上下的意思,对吧?”
“厉害。”安云舟笑,“路雨鸣也很强,只是她在体制内有一些限制,也许明年她退役后可以考虑。”安云州盯着屏幕,看温子渝一直在复刻前不久泰国决赛里Irene的打法。
训练场里,陈泽清气得脸都飞了!她憋着一口气:“你故意的?”
“才知道?”她抿嘴一笑,“不打了不打了,没力了,歇会儿吧。”
陈泽清愤愤地拿着毛巾走过来递给她:“你打电话羞辱我就好了,何必叫上张教练演这一出?”
张峰突然被cue,立刻慌忙找个借口闪身。这俩冤家以前带教的时候就搞不定,现在更难。
两人坐在长椅上,温子渝突然问她:“还好吧?”
“嗯。”那人心里搓着一团火,敷衍了事。
“你呢?我最近没有联系赵医生。她...她不建议我联系你。”
“你是不是少一个陪练?”那人一边擦汗一边问。
“温子渝?!”陈泽清像炸毛的刺猬,语气急起来,“你别想!我不要你陪练!”
搞什么鬼。要温子渝做陪练,弄死我得了。这女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指不定天天怎么损人。
诶?不是,我怕她干嘛。我,陈泽清,好歹也是排名87位的女单网球选手。
靠,都怪嘴比大脑反应快。
“我可没想给你当陪练,我还有队员要教。”她一甩毛巾抬脚就走。
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春日榉树叶子之间漏下斑斑点点,在地上画了一幅长长的画。
赵岚的办公室里,也有一幅长长的画。只不过她那一幅是无垠的雪间松林,这里有一望无际的光影。
赵岚一如既往的温和。
“子渝,你的评估结果不错,已显著好转。当然有一定的药物作用,但最主要还是你的努力和心态起效了。”
“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抑郁症的治疗本身就是波浪式前进的,也可能过一段时间你状态又不好了,这很正常,千万不要因为这个沮丧。”
温子渝睫毛一眨:“明白。我想也许是每天对着小孩子们,心情确实会好一点。赵医生,其实最近我也听不到那么多声音了。”
“是吗?”赵岚大喜。
温子渝说的听不到那么多声音,源于她之前焦虑时的感官过载。她总是能听到过多的嘈杂声音,导致一度莫名烦躁,易怒,失眠。
深夜时屋顶偶尔的小球弹跳,窗台上繁茂的三角梅窸窸窣窣开花,寂静的街道上异木棉“嘭”一声爆开,洗衣机甩干时刺耳的嗡嗡,隔壁住户小声说话或者嬉笑打闹,统统都搞得她心烦意乱。
一开始她以为是房子隔音不好,因此专门租了间高档公寓试住了一周。同样的吵。
她知道,不是外面在吵,是她心里吵。
赵岚耐心地给她解释,长期压力可能降低人类对刺激的承受阈值,使普通声音或触碰引发强烈反应。研究显示,焦虑症患者对刺激的敏感度比常人高40%以上。
也许那些声音确实存在,但实在不会让人如此焦躁。
她才想到以前总觉得家里灯好亮,每次抬头说话都像是被大太阳照着,不由地总眯起眼睛。
还有那间卧室里若有若无的薄荷味道,大概也是自己的过度反应。
甚至对碰触时的攻击性反应,也是源于感官过载。
她知道,是自己出了问题。
赵岚说:“感官过载是身心发出的信号,这一点也不矫情,而是身体在帮你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