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是鲛人王之子,身份金贵,”乐亦温接过他的话,语气听不出嘲讽,也听不出敬畏,“但在这里,你只是个阶下囚。阶下囚,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鲛人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不是抽泣,是无声的坠落,每一滴砸在水面上,都漾开细碎的蓝光——那是凝音水初成的微光。
“这就对了,”乐亦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早这样,何必提你母亲。”
鲛人别过脸,鱼尾在水里攥成一团,锁链勒得他后颈发红。
乐亦温对门外扬声:“拿玉瓶来。”
魔兵很快捧来只玉瓶。
乐亦温接过,俯身将指尖悬在水面上,看着凝音水慢悠悠飘进瓶中,直到攒了小半瓶,才塞住瓶塞转身就走。
“魔尊!”鲛人突然喊住他,声音嘶哑,“你记住,今日之辱,我一定百倍奉还!”
乐亦温脚步没停,只淡淡丢下句:“等你有命离开魔宫再说。”
刚踏入焚天殿的门槛,妖帝便晃悠悠拦在他面前,嘴角挂着促狭的笑:“尊主,看来是得手了?”
乐亦温眼皮都没抬:“滚。”
妖帝却不怕他,嗤笑一声凑得更近:“尊主,费这半天劲才弄来那么点,哪比得上我的法子?保管能让那小鲛人哭得死去活来,凝音水还不跟涌泉似的往外冒?”
乐亦温斜睨了他一眼,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就算你不是人,也该有点底线吧?”
妖帝被噎了一下,摸着下巴啧了两声:“我这不是为你着想么?你对叶尘希那点心思,全天下就他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等你哪天实在撑不住,皱纹爬了满脸的时候,看他还理不理你。”
乐亦温将玉瓶塞进袖中,绕过妖帝往内殿走:“管好你自己的事。再敢打鲛人的主意,我让守秦岸把你捆去北境冰原,冻上三百年。”
叶尘希躲在廊柱后,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原来先生是为了凝音水。
用家人要挟,逼对方落泪……这法子阴狠又拙劣,根本不像先生会做的事。
可他偏偏就做了。
只因为戒不掉那凝音水。
叶尘希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
内殿里,乐亦温将玉瓶放在案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方才在石牢里的狠戾褪去,只剩下满身疲惫。
用鲛人母亲相胁,是他从前最不屑的手段。可如今……
为了留住那点可怜的“好看”,他早就不是从前的乐亦温了。
叶尘希深吸一口气,刚转过身,就见卫湿羽站在身后,开口问道:“哟,在这儿干什么呢?”
叶尘希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廊柱后缩了缩,指尖已摸到腰间匕首。
卫湿羽却像没瞧见他眼底的戒备:“躲这儿偷听得挺专心啊,要不要进来喝两杯?”
叶尘希没动,只冷冷盯着他:“你早发现我了?”
“不然呢?”卫湿羽挑眉,往廊下石凳上一坐,“你那点气息收敛的法子,糊弄糊弄底下的魔兵还行,想瞒过我,差远了。”
他朝内殿努努嘴:“进去看看?尊主今天一回来就发了好大的火,我看他离气死不远了,你去劝劝他?”
叶尘希迟疑片刻,终是抬脚走了过去。
推开门时,正见乐亦温对着案上的玉瓶发怔。
“先生。”他低声唤道。
乐亦温猛地回神,见是他,眼底闪过丝慌乱,飞快将玉瓶拢进袖中:“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叶尘希走到案前。
“有什么好看的,”乐亦温别过脸,声音有些发紧,“我没事。”
叶尘希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襟上——方才在石牢被泼的水还没干透,领口沾着些水渍,贴在颈间,勾勒出清瘦的线条。
“凝音水的秘方,是鲛人的眼泪?”
乐亦温呼吸一滞,声音发颤:“你……你都听到了多少?”
叶尘希沉默片刻,目光从他颈间移开:“从书房开始。”
乐亦温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最后一层遮羞布,难堪得指尖都在发颤。
“所以呢?”他强撑着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尖锐,“觉得我手段卑劣?觉得我为了那点皮囊,连脸都不要了?”
叶尘希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喉间发紧:“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乐亦温猛地站起身,“你修你的无情道,我求我的凝音水,我们本就该各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