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静了片刻,再没声响。
可叶尘希却坐不住了,总觉得那扇门后,有双眼睛在望着自己——就像方才经文上幻化出的模样,清浅,带着点怯。
他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尘希,”内室又传来声音,比刚才清楚些,带着点犹豫,“我……有点渴。”
叶尘希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转身:“我给你倒。”
他拎着茶壶走到内室门口,深吸口气,轻轻推开门。
乐亦温正半靠在床头,发丝散在枕上。
他偏着头,眼帘半垂着,见叶尘希进来,睫毛轻轻一颤,像受惊的蝶。
叶尘希收回视线,低头往茶杯里倒茶,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热水溅出来烫了手,竟没觉疼。
“多谢。”乐亦温接过茶杯。
叶尘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却被人叫住:“尘希。”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还有事?”
“你……”乐亦温声音低了些,“早些歇息吧。不用特意守着我。”
叶尘希低低“嗯”了一声。
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忽然笑了。
笑自己五十年苦修,到头来,竟抵不过一句带着水汽的“我渴了”,抵不过那对振翅欲飞的睫毛。
这五十年的“无情”二字,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叶尘希收了笑,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道心松动,妄念滋生,再这样放任下去,六根不净,心魔趁虚而入,是要走火入魔的。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
道心虽有裂痕,却未彻底崩塌,尚有修补的余地。
明日一早便将人打包交给掌门,余下的事,他不管了,也管不了了——再管下去,怕是要把自己这副道骨都赔进去。
离得远了,眼不见心不烦,五十年的苦修,总不至于压不住这点刚冒头的妄念。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褪去大半,只余下一片冷寂。
天刚亮透,叶尘希已在崖顶练完一套剑。
乐亦温走出来时,领口已系得严严实实。
他望着那收剑的身影,迟疑片刻,才轻声问:“你……一夜没歇着?”
叶尘希转过身,眼神平静无波:“收拾一下,去见掌门。”
乐亦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低低应了声:“好。”
来到仲逸的书房外。
叶尘希抬手叩门,里面传来仲逸温和的声音:“进。”
推门而入时,仲逸正坐在案后,翻看卷宗。
见乐亦温跟着进来,他微怔片刻,随即缓缓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大师兄?”
乐亦温低声唤道:“掌门师弟。”
仲逸这才转向叶尘希,眉峰微蹙:“这是……”
叶尘希站在一旁,简洁回应:“他饮了凝音水,染了瘾。”
仲逸眸色一沉,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转头看向乐亦温时,语气里添了几分复杂:“大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乐亦温垂着眼,避开仲逸的视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仲逸望着他这副模样,微微扶额,声音沉了几分:“凝音水的瘾,我解不了。”
“什么?”叶尘希下意识看向乐亦温,见对方依旧垂着眼,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却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迅速转回头,目光落在仲逸身上:“你解不了,那谁能解?”
仲逸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药圣或许可以。”
“药圣?”叶尘希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峰微蹙。
药圣隐世多年,踪迹难寻,世间只流传着他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说,却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哪处山泽隐居。
叶尘希看着仲逸,目光里带着一丝希冀:“掌门,若我没记错,您曾是药圣的弟子吧?”
仲逸闻言微怔,随即轻轻点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年师徒决裂后,我便拜入了染月派。他如今身在何处,我实在不甚清楚。”
“即便如此,”叶尘希追问,“师徒一场,总该有他常去的药庐、偏爱的山谷,或是每年必去采药的地界吧?”
“这……”仲逸眉峰微蹙,似在回忆,又似有难言之隐,一时语塞。
乐亦温终于抬眼,目光掠过仲逸,落在叶尘希身上:“罢了,别为难掌门师弟了。你也不必白费这功夫,我的事,我自己担着就好。”
叶尘希却像没听见他的话,只盯着仲逸:“掌门,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尘希!”乐亦温出声打断,“你别白费力气了。就算真能解了这凝音水的瘾,我……我还是会去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