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曾被黑气缠绕、翻涌着暴戾杀意的眼眸,此刻清明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不见半分阴霾。
他扶着额头坐起身,眼前景象从模糊到清晰,落在室内的每个人脸上:“你们……是谁?”
谢千愁扑过去抱住他:“师尊!!!”
谢千虚站在一旁,轻轻唤了声:“师尊。”
银黛坐在角落,神色复杂,只低头喝着茶,没吭声。
燕归酌看着眼前情绪各异的几人,眉头微蹙:“你们认识我?”
谢千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师尊,您怎么了?您不认得我们了吗?我是千愁啊!”
燕归酌茫然地摇头,目光转向一旁的谢千虚:“你也是……我的弟子?”
谢千虚喉间发紧,点了点头:“是。弟子谢千虚。”
燕归酌沉默片刻,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却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
“我……”他刚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角落的银黛身上,“这位姑娘是?”
谢千愁立刻抢着回话:“她是小师叔啊!是你的小师妹银黛!”
燕归酌闻言皱眉,视线在银黛脸上停留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屋里逡巡一圈,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忧……百里忧在哪?”
话落,众人都沉默了。
一片死寂中,还是乐亦温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死了。”
“死了?”燕归酌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他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僵硬的错愕:“死了?什么意思?他怎么会……”
乐亦温别开脸,目光落在叶尘希的手臂上。
叶尘希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在哪?”燕归酌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因为虚弱踉跄了一下。
谢千虚连忙扶住他:“师尊,你身子还弱……”
“我问他在哪!”燕归酌嘶吼出声,“百里忧在哪?!”
银黛终于抬眼,声音淡淡的:“紫兰城,他的家。”
燕归酌挣脱谢千虚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半分。
“师尊!”谢千愁追出来,想拦又不敢用力,只能跟着他往前跑,“紫兰城远着呢,你这身子怎么禁得住奔波?先歇几日,等身子好些了……”
燕归酌像是没听见,脚步踉跄却没停。
乐亦温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踉跄的背影,眉头微蹙。
叶尘希僵硬地抬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先生,天冷了。”
乐亦温回神,轻轻握住他还没收回的手:“想回绝情崖,还是魔宫。”
叶尘希抬眸看他:“都不想。想跟先生游历四方。”
乐亦温轻轻笑了:“好啊,想去哪?”
叶尘希沉吟片刻:“去南方吧。”
乐亦温顿了顿,忽然想起——叶尘希来自南方:叶宅。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叶尘希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怎么?想把我领回家?”
叶尘希抬眸望他,眼底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澄澈的认真:“有先生在的地方,就是家。”
乐亦温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紧:“你知不知道,这是情话。”
叶尘希微怔,睫毛轻轻颤了颤,老实道:“不知道。”
乐亦温低笑一声,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捏:“傻子。”
叶尘希望着他眼角笑出来的细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纹路。
乐亦温没躲,任由他触碰,只笑着挑眉:“怎么?嫌我老了?”
叶尘希摇摇头:“先生都不嫌我残,我又怎会嫌先生老?”
乐亦温被他逗笑了,眼角泛起几点细碎的泪花:“好啊,我们一老一残,配对正合适。”
天渐渐冷了,叶尘希的手臂恢复得不错,虽说还不能提拿重物,但日常的抬举动作已无大碍。
仲逸还特意调配了延缓衰老的药。
乐亦温总嫌药苦,每次喝都要皱着眉。
叶尘希便在一旁备着蜜饯,等他一口饮尽,就递上一颗蜜枣。
乐亦温含住蜜枣:“其实不用给我喝这些的。”
叶尘希下意识反问:“为何?”
“因为……”乐亦温话到嘴边又噎住。
总不能直说“反正也活不了多久,喝了也是白费功夫”,只能含糊地顿在那里。
一旁的仲逸看得分明,适时笑了笑,打圆场:“是因为药太苦,喝得遭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