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浅玥踏入浴桶,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住疲惫的肢体,她背靠着桶壁,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汽蒸腾上脸颊,长睫上很快凝结了细小的水珠。
谢尚嘉搬了个小凳坐在浴桶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用一方柔软的棉巾,动作近乎笨拙地替她擦拭着光滑的脊背。
沈浅玥闭着眼,任由谢尚嘉侍弄,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谢尚嘉看着她放松的侧颜,在氤氲的水汽中美得惊心动魄,在心中又将那个“老东西”的自己翻来覆去的骂了一遍。
昨夜那刻骨铭心的亲密解开了最大的心结。
但盘踞在谢尚嘉心头的疑云并未完全消散,此刻的宁静与信任,或许是询问的最好时机,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沈大小姐……”
从前他称沈浅玥为沈大小姐也并无嘲讽之意,只是觉得她生来便该是比寻常人高一等的,如今语气则更加温柔缠倦。
沈浅玥眼睫微动,并未睁眼,只是从鼻息间发出一声慵懒的回应:“嗯?”
这声回应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谢尚嘉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棉巾无意识地攥紧了些,温热的皂水从指缝滴落,他凝视着她被水汽蒸腾得有些模糊的轮廓,将心底盘桓了许久的问题抛出。
“我想知道我们的……过去。”
他刻意强调了“我们”二字,像是在宣告主权,又像是在寻求一种归属感。
“从前……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水波轻轻晃动。
沈浅玥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长睫上凝结又滚落的水珠,证明着她清醒的思绪。
沉默在氤氲的水汽中蔓延。
谢尚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握着棉巾的手心沁出微汗。
她不愿说,还是……那段过去里,有着她不愿让他知晓的秘密,关于……那个“老东西”可能做过的、让他忮忌的事情?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追问时,沈浅玥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水汽迷蒙中,那双凤眸望向他,不再是昨夜解开心结后的灼热情意,也非平日的冰封千里,而如同古井般难以窥测的复杂。
沈浅玥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张脸,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意气风发、对她满眼赤诚的青年。
良久,久到谢尚嘉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
沈浅玥红唇微启,声音被水汽浸润,带着一丝微哑,如同叹息,又像是一句来自遥远过去的箴言。
“从前的你,少时贪玩,你我并不熟悉,直到十年前,丞相府陷入冤案,即将满门流放岭南,我在江南与定武王携手破蛮夷无能为力。”
“圣人念我擅兵法,并未降罚予我,是身为中书省的你,为我沈家满门在寒冬腊月,跪了十几个时辰,最后争得了翻案的机会,不惜与皇室宗族撕破脸。”
“最后是圣上赐婚,你我还是走到了一起,你虽平日里总是深沉内敛的模样,但有责任心,上进,爱我懂我,我也逐渐对你情根深种。”
谢尚嘉不自觉抚上心口,不该是这样,那本册子上分明记载沈浅玥订过婚,但他下意识绕过了这个问题,因为还有更想问的,在沈浅玥心中“老东西”到底是怎样的。
“我……我坠湖之前,我们……是不是……很好?”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最后三个字,问得轻而忐忑,他迫切地想从她口中,勾勒出那个“老东西”的形象,那个拥有完整记忆和她全部过往的自己。
沈浅玥微微侧过身,抬起一只湿漉漉的玉臂,水珠沿着光洁的肌肤滚落,她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他的脸上。
“很好,不然也不会有梨儿了,不是吗。”
聪明如沈浅玥,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有着年轻思维的夫君幼稚的可怕,竟然和没失忆的自己较真。
谢尚嘉努力忽略心尖上的疼痛感,轻手将沈浅玥侧过来的身子扳回去,极其轻柔地按揉着她颈侧的穴位,泛红的眼眶有晶莹顺着眼眶下落。
他缓了许久才又开口,没有丝毫哽咽溢出。
“在我……掉进冰湖之前,除了你,我还有些什么故交好友?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还有李入微,他为何如此怕你。”
沈浅玥依旧闭着眼,但身体在他恰到好处的按揉下似乎更放松了些。
“不多,几个书院同窗,性情尚可,但不算深交,你那时……心思也不在交友应酬上,李入微怕我是因为他曾经给我下过药,想要讨好七皇子,但是后面被我收拾的很惨,后续你我成婚后,他也与你不再往来。”
谢尚嘉听到后面按揉的动作一顿,眼中骤然涌起了巨大波澜,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