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浅玥缓缓抬起眼帘,并未因这个消息而掀起丝毫波澜,反而像是印证了什么。
“去派几个武功高强之人远远缀着,不要让他发现,不必管他去做什么,危险时再现身就是了。”
管家丫鬟颔首:“是,夫人。”
——
赌石坊。
光线昏暗的赌石坊,空气中弥漫着石粉的干燥气息,劣质烟草的呛人烟雾味道令人窒息。
谢尚嘉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
眼前晃动着一张张因兴奋或沮丧而扭曲的脸孔,切割石料的刺耳噪音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
这里的一切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解脱,至少在这里,没人认识他是谁,更没人会逼他面对那些沉重的过往与责任。
谢尚嘉挤到一个摊位前,随手抓起一块标价不高,表皮粗糙毫不起眼的石头,将身上的几块碎银子拍在案板上。
“就它,切。”
摊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将那石头固定在简陋的解石机上,刺耳的切割声再次响起,周围几个赌徒都不看好这块石头。
锯片深入石皮,灰白的粉末飞溅。
切开后,果然是块废料。
谢尚嘉却毫不在乎继续挑。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兄台可不像是来赌石的,倒像是来消遣散心的。”
谢尚嘉烦躁地转头。
只见一个身着半旧青色细棉布长衫的温润公子,脸上已有了些岁月痕迹,眼中经历尽力良多的风霜。
在这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的赌石坊里,他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心生好感,他手中随意把玩着一块刚解开的豆种小料。
青衣公子对上谢尚嘉烦躁警惕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和,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灰渍和眼中的戾气,只微微颔首。
“观兄台气度不凡,出手却有股郁结之气,赌石虽可解一时之闷,终究非长久之计。”
谢尚嘉看着他温润含笑的眼,和着长辈般的话语,总觉得这人身上有着几分熟悉感。
青衣公子笑容加深,看了一眼四处盯着这里的人,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真诚和洒脱。
“相逢即是有缘。这坊间浊气太重,不如随在下去个清净地方,聚食居新到的桂花酿,清冽甘醇,不知兄台可否赏脸,与在下共饮几杯。”
那温和的笑容,清雅的气度,一看便是教养极好之人。
“好。”
青衣公子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下江青逸。”
谢尚嘉:“夏茧。”
暗中盯着的人,见他们走了,暗中讨论。
“跟还是不跟?”
“没看见那是谁吗,大人不会有危险的。”
“你们四个跟着,我回去跟夫人汇报。”
……
聚食居。
清雅的雅间临窗,隔绝了市井的喧嚣,窗外是京城冬日萧索的街景,窗内燃着上好的银炭,温暖如春。
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与桂花酿清冽甘醇的酒香交织在一起。
几杯温热的酒液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压抑仿佛都在这暖意和酒意中被短暂地麻痹。
谢尚嘉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江青逸只是从容地为他斟酒,语调舒缓地谈着江湖趣闻,他博闻强识,谈吐风趣,态度温和有礼,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谢尚嘉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起来,他借着酒意,语无伦次地抱怨着莫名其妙的责任与喘不过气身份。
江青逸安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打断,只是适时地为谢尚嘉添酒。
“江兄……你说!”谢尚嘉的酒意已经上了头,眼神迷离,看着眼前的人,越发觉得熟悉,他甩了甩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委屈。
“我……我只想图个清净,过我自己想过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还有她……她……”他想到沈浅玥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和起身离开的背影。
江青逸听的面不改色,看着他眼中真切的迷茫,看着他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泛红的眼眶里闪烁的泪光。
谢尚嘉感觉一双手覆在了他的肩膀,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和疼惜。
“你辛苦了。”
谢尚嘉一杯又一杯的喝着。
江青逸又问:“你家中妻女可还好?”
妻女二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谢尚嘉混乱的心上,如同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下。
谢尚嘉迷蒙的大脑有一瞬间清醒,随即喝的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