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意,只是那抹平和之下,透出深潭般的冷意。
“小孩子家认死理,一把旧钥匙也当个宝贝。”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不过,既然是观观母亲留下的东西,再旧,也是我祁家的事。张经理,你说是不是?”
她没有厉声质问,甚至用了“小孩子认死理”来淡化,但“我祁家的事”五个字,已如重锤,彻底划清了界限,也宣判了对方的多嘴与越界。
张经理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不再看他,对身旁的管事微微颔首。
管事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对张经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不容抗拒。
男人表情错愕,在老太太转身时和旁边的女人争执了两句,两人互相推责着,然后祁老太太便拉着祁观的手,一步一步的走。
周围衣香鬓影、低声谈笑。
可祁观不在乎。他从小就知道,这富丽堂皇的大宅,这来来往往的人,大多与他隔着一层。
他真正的世界,很小,也很坚固。
那个名义上是“家”的、父亲几乎从不出现的空荡房子里,姥姥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母亲沈曼卿……那个美丽得像一幅冰冷油画的女人,她不爱他。祁观很早就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一点。
她的目光掠过他时,和掠过一件家具、一瓶鲜花没什么不同。
她不会抱他,不会在他摔倒时露出急切,只会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标准的语调纠正他的站姿、他的用餐礼仪,告诉他“祁家的孩子应该怎样”。
可他爱她。
或者,他可能爱她。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混杂着渴望与不甘的执念。
她是他世界里最耀眼也最难以触碰的存在,越是得不到回应,那点扭曲的“爱”就越是在心底扎根,变成一种无声的较劲。
幸好,他还有姥姥。
姥姥的宠爱是没有边界的,是近乎盲目的。
在他那个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房间里,当他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怒火攫住时,他会砸东西。
随手抓起手边的古董花瓶,或者价值连城的玉摆件,狠狠地摔向地面。碎裂的声音清脆又解压,那些飞溅的碎片像是把他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也一并砸开了。他从不担心后果,因为无论摔了什么,第二天总会恢复原样,甚至会有更新、更稀奇的玩意儿摆上来。姥姥只会摸着他的头,轻声问:“观观气消了没有?” 从不问他为什么生气。
他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物质上,姥姥会满足他一切。情感上……母亲那份,他得不到,而这份得不到,反过来又加剧了姥姥的溺爱,仿佛一种补偿。
母亲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似乎只关心他是否像一个合格的“祁家继承人”,至于这个继承人的内心是狂风暴雨还是寸草不生,她不在意。
他总是被保镖环绕着,上学、出门、甚至在家里,总有沉默的身影在不远处。
祁家对他的保护高到令人窒息,像一座金子打造的牢笼。这牢笼隔绝了危险,也隔绝了寻常的童年。
有时,在极度无聊或愤怒的空隙里,他恍惚会想起,好像……还有一个哥哥?一个模糊的、几乎不存在于这个家的影子。
但那念头就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激不起任何情绪。
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装得下姥姥无条件的溺爱,和母亲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冰冷的界限。
在妈妈那里,祁观是祁家人,但在姥姥这里,祁观只是一个小孩。
攥着姥姥的手,感受着周围因姥姥到来而变得更加恭敬小心的氛围,祁观心里那点因听到污言秽语而泛起的微小刺痛,早已被一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取代。
他知道,只要姥姥在,他的世界就固若金汤。
至于那些杂音,摔碎了,也就安静了。
从始至终,祁观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他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继承人,“意外”成为的独生子,钱,权,力,物质以及精神上的需求。
他什么都得到了。
除了爱。
而那即将得到的那点“爱”,也如逝春水,化为一点一点的惊恐,一点一点的…在消散。
他得不到这个东西。
得不到这个人的东西。
他得不到这个人。
他不可能得不到。
他不能得不到。
他能得得到。
怎么得到?
得到什么?
爱?
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
人?
对。是人。
要人。
他要人。
要人。
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