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握着。
那触感很矛盾。
掌心是湿热的,汗涔涔的黏腻感,像某种过于牢固的束缚,然而手指本身,却透着一种深层的、挥之不去的冰冷,仿佛血液都流向了别处,只留下僵硬的躯壳。
周谦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里是病房单调的天花板,白得晃眼,他试着转动了一下因为哭泣而干涩发疼的眼球,视线艰难地聚焦到床边。
手的主人。
祁观就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姿势别扭地前倾着,头歪向一侧,枕着自己屈起的手臂。
他睡着了。
那张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写满算计或傲慢的脸,此刻被疲惫彻底揉皱。
额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未能放松,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皱巴巴地贴着脖颈,显出一种与这人身份格格不入的狼狈和脆弱。
周谦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只交握的手上。
祁观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包裹着他冰冷湿黏的手,那湿热的黏腻感让周谦胃里一阵翻搅的不适。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钝重的、有节奏的抽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缓慢地拉扯神经。
之前的记忆碎片混乱地涌上来:刺眼的红灯,纪知岁白大褂的衣领,自己嘶哑绝望的哭喊,还有……那句模糊不清的“救救我吧…祁观”。
每一个碎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刮擦着此刻脆弱不堪的神经,带来更深的晕眩和钝痛。
混乱并未完全退去,只是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茫然。
像刚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海啸,侥幸存活,却只余一片狼藉的废墟,连思考下一步该往哪里迈脚都显得无比艰难。
他沉默地看着那只被紧握的手,看了很久。
眼神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片被透支殆尽的荒芜。
然后,他动了。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机械的迟缓。
他没有试图一下子挣脱那牢固的钳制,而是极其耐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祁观温热汗湿的掌心里,往外抽离。
心跳在颤动着。
每抽出一根手指,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冰冷僵硬的指尖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带来一丝短暂的解脱感,但随即又被那黏腻的触感残留所覆盖。
就在他几乎要把最后两根手指也抽出来时——
“哗啦——”
那只包裹着他的大手猛地一紧。
祁观醒了。
不是那种慢悠悠的苏醒,而是像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身体猛地一弹,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
动作太大,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他眼神涣散了不到一秒,随即如同被点燃的炭火,骤然聚焦,猩红一片。
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血丝,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两拳,额角的血管也因为骤然惊醒而微微凸起跳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度缺乏睡眠、精神被逼到悬崖边的紧绷和狂躁。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周谦那只几乎完全抽离的手,又猛地抬起,撞进周谦那双空洞、疲惫、仿佛蒙着一层灰烬的眼睛里。
“你要去哪?”祁观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刚醒的惊悸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抓周谦那只逃离的手——
可周谦避开了。
他的动作依旧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他只是将那只好不容易抽出来的、冰冷黏腻的手,默默收回到被子里,视线从祁观那张写满疲惫和惊怒的脸上移开,落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病房里只剩下祁观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自己脑海中那沉闷的、持续的钝痛。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祁观眼底那猩红的狂躁似乎要凝结成实质,周谦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开了口。
声音干涩沙哑,像破旧风箱拉扯出的残响,每一个音节都耗费着巨大的心神:
“……我妈怎么样了?”
他本不想开口。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燃烧后的灰烬,又干又痛。
混乱的记忆碎片里,陈昭仪躺在病床上微笑着说“爱”的画面一闪而过,带着尖锐的恐惧,刺穿了此刻沉重的疲惫和麻木。
他必须知道,这是支撑他此刻没有彻底碎裂的唯一一点东西。
祁观像是被这句问话噎住了。他死死盯着周谦苍白疲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