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牢笼

    陆云笺道:“季衡哥他们呢?没进这个幻境?”

    裴世道:“不知道,但既然这幻境只留了这一条路,这么想让我们上去,那便去看看吧。”

    二人相携一步步走上台阶,走至尽头,拨开云雾,才终于看清了这尽头的景象——

    碧瓦飞甍连绵不尽,雕梁画栋探出层云。梵音袅袅,暮鼓悠悠,大殿两侧金墨各书四大字,每个字约莫半人高,写的是“灵光永耀,福佑千秋”,抬头去望匾额,却被流云遮得严实,不知是到了何处。

    步入大殿,四处壁画所绘是二十诸天,壮丽恢弘。漫天神佛,尽为金身,端坐高台。或慈眉善目,或怒目而视,或闭目冥思,俯瞰众生,宝相庄严。

    还不待二人看清诸佛,景象便又渐渐淡去,四周忽地陷入一片黑暗,先前的珠光宝相,仿佛只是片刻幻觉。

    不知等了多久,周遭黑暗中,忽地传来一个声音,并非如神佛那般庄重威严,却无限渺远,也无甚感情:“来者何人?”

    无人应答。

    那声音没有追问,而是静默片刻,而后似乎是笑了一声,道:“云间世的陆小姐。好久不见。”这声音在无尽黑暗中显得无限旷远,仿佛自四面八方飘来的淡淡烟雾,仿若无形,却又无处不在,教人无所遁形。

    陆云笺抓紧了裴世的手,道:“你是谁?”

    “陆小姐不会认得我,我却记得陆小姐。两年前你曾来此求问,难道不记得了么?”

    陆云笺自然是不记得的。可她不知道这人是谁、又打算做什么,便也不打算多问。

    那声音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我看过陆小姐的过往,倒是很有意思,不过我今日并不打算叙旧。好些年了,似乎又来了一位新朋友?”见无人回答,他自顾自地笑道,“这位新朋友,可是心中烦闷无从疏解,或是茫然不知所措,因此前来求问?”

    裴世终于冷冷开口:“阁下何人?”

    那声音就此沉默,不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前方渐渐亮起一抹微光,一名白衣男子自黑暗中行来,是个温和良善的青年人相貌,肤色瓷白,白衣曳地,衣摆垂落在黑暗中,自下而上蔓延出一片暗红,与上方雪白衣襟相比,极为突兀。

    他的发丝与眼睫尽皆雪白,在无边黑暗中,如同皎皎明月,周身笼着盈盈光芒,无端朦胧,又无端耀眼。

    白衣男子微笑道:“就算见到我,你们又识得我吗?我说我的名字叫十六,你们又听说过吗?”

    裴世道:“既引我们来此处,若是有事,那便不要多话。”

    白衣男子道:“不是我引你们来的,我可没那么大能耐。不过既是相见了,那便是有缘。陆小姐是我旧识,但这位仙君却不曾相识,不如让我测一测你的生辰八字?”

    裴世冷笑道:“测了生辰八字,好施以巫蛊之术?”

    白衣男子道:“我虽不会什么巫蛊之术,却也有一绝活,就是替人算命。仙君想不想看看,此一生,最终落于何处?”他说着轻轻抬手,金色光芒自他掌中跃起,一一排成文字符号,汇成书卷,自他指尖游过。

    他指尖一点,落在某处,还不及看清,那串金光便连同书卷一起,忽地化作点点星芒逸散开来。

    白衣男子并无意外,他自璨璨星芒中抬眼,不紧不慢地道:“仙君没有生辰八字?”

    “……”

    “仙君莫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竟不是人生肉长成?”

    裴世没有说话,陆云笺却猛地一颤,忽地想起一事——

    之前为破宋承泽布下的黑龙幻境,他们曾托妄尘还原死者生前所见景象。那时妄尘拦住他们二人,是言陆云笺魂魄不稳,而裴世……

    妄尘也说,裴世并非人生肉长成。倘使自己魂魄不稳是因为两个时空交错以及魂魄分裂所致,那裴世又是为何……

    裴世自然也察觉到了陆云笺这一颤,他虽看起来仍是风轻云淡,却也有一瞬茫然、一瞬慌乱。

    直到白衣男子说出下一句,那几分心慌才就此止住,变作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不再有,唯余死水之下的幽黑,往下千尺万尺,都只有黑暗带来的恐惧与迷惘。

    “还是说,仙君本不该存于人世,是这世间,多出来的人呢?”他说完这句,白色身影便迅速淡去,仿佛深潭中的倒影猛地被击碎,皎月碎在潭中,渐渐被吞噬、被掩盖。

    而后,另一抹光亮出现了。

    自黑暗中,走来另一个人。

    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穿着缝补多次的粗布麻衣,裤腿卷得很高,满脸满手满脚的泥,似乎刚从泥地里跋涉而来。抬起头,是一张无限天真稚气的清秀的脸,与满脸的污泥毫不相符。

    正是陆云笺曾在药铺子里见过的,小时候的裴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