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笺待他走出山林,这才循着他走过的路径跟上。
瘦麻秆早已走远,陆云笺却并不担心跟丢。方才拉扯间,她早已在箩筐角落里塞了一张追踪符,是早已画好的成品符咒,效力时间应当是足够的。
不知绕过了多少弯曲小道、偏僻街巷,瘦麻秆挑着箩筐走了一路,再没碰见什么修士,最后拐进一个狭窄冷清的巷子,拨开靠在门边的几捆木枝,左右四下看了看,这才叩响了门环。
进了门,瘦麻秆将箩筐在院中放下,坐在矮树墩上,颇有些怨怼地道:“又没卖出去。好容易见着个看起来有点钱的,说了老半天又不买,浪费口舌。”
院子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伴随着重新响起的叮叮当当敲击金属的声音:“等做完卖完手上这批就不干了。同渊阁没倒的时候,说是禁止,但还有好些大门派的修士来买,现在同渊阁倒了,各个门派就都开始抓这种东西,黑市里的东西都快被端干净了。往日里赚的那些钱两也够吃穿快活一辈子了,见好就收吧。”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又不敢上门派里头去卖,路上碰见的修士又没几个肯买的,手上这些……什么东西?”
话未说完,瘦麻杆便听见身后老树旁响过沙沙声,虽不是什么大动静,但他亏心事做多了,胆子便有些小,听见动静,立刻转头起身察看,然而树上树下、墙边的布袋石块全都毫无异样。
敲金属的声音便又继续了,另一人道:“别疑神疑鬼的,这地方这么偏,谁找得上来?我觉着也没几个门派有闲心管我们。当年他们自己还乐得买呢,现在查得严,也就是旁人抖出了一些同渊阁的烂事,这些门派总不能装聋,给点反应意思意思也就得了。”
“也是。但最近到处都在查,还是小心为上。”瘦麻秆又坐回了矮树墩上,“和这些修仙的门派扯多了风险还是太大了。同渊阁左右也不过是个商行,怎么也被扒得这么干净。听说之前也卖这东西的那几个商户都被各门派抓了问罪,得亏我们风头不如他们大,倒让他们替我们挡了一遭。”
敲金属的声音顿了一瞬,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病恹恹的面容。
双目突出,眼仁偏上,眼下两片浓重淤青几乎蔓延到了突出的颧骨,两颊微陷,像是久病于榻,迫不得已被拉起来干活,下一秒就要咽气,然而他双目之中却闪着宛如毒蛇亮出尖牙的光亮,毫不掩饰,令人毛骨悚然。
死鱼眼抬起眼,轻飘飘地扫了瘦麻秆一眼,冷哼一声。
瘦麻秆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起身道:“我看你打得差不多了,应该今天就能把剩下那几个都弄完?”
“差不多。”
“那你待会儿把这两只关笼子里去,我去把那几个准备好。”说着推开身后那间小屋虚掩着的木门,热气忽地扑面而来,令人一时呼吸不能。
瘦麻秆等最初那阵热气散了,这才迈腿进门,片刻后又出来,去了另一间房,似乎是去取什么东西。
待他走开,藏在暗处的陆云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进了方才瘦麻秆打开的那间小屋,在一堆杂物后面蹲了下来。
屋里什么都有,木柴布袋茅草堆得乱七八糟,屋子中央烧着一口大锅,足有一人高,炉火正旺,锅内飘来阵阵浓郁的药草味道。
陆云笺刚藏好,瘦麻秆便去而复返,一只手提着一袋五颜六色的灵石、一袋品相奇异的花草,另一手拎着个什么,隐在暗处,难以看清。
瘦麻秆扔了几颗灵石进炉中,将手里拎着东西往旁边一扔,从一旁取了个木盆,从大锅旁架着的梯子上去,似乎是要取锅里的东西。
趁着这个空当,陆云笺才看清被他扔在一旁的是什么——
那分明是个不过三四岁的小孩儿!
陆云笺猝然睁大眼睛,待要起身时,瘦麻秆却已经从梯子上下来了,陆云笺只得又缩了回去,手上甩出一纸引水符,瞬间熄灭了炉中火焰。
瘦麻秆端着空空的木盆下来,嘀咕道:“奇怪,刚加的灵石,怎么就熄了?”说着又扔了几颗灵石进去,正要再度爬上梯子时,火又熄了。
“什么东西?这灵石是假的?”
于是,他扔灵石,陆云笺扔水符,两人一时僵持不下,直到陆云笺身上的引水符都用完了,瘦麻秆盯着那不再熄灭的火,似乎咒骂了几句,才又顺着梯子上去。
这瘦麻秆明显囤了不少灵石,陆云笺身上的引水符却有限,偏生画一张符咒又要半天,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地灵光一闪。
在瘦麻秆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陆云笺以无人能听到的声音唤了三声“火吱鼠”,并在沸腾水声的遮掩下,打了个含蓄的响指。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火耗子蹿出来。
陆云笺还欲再试,瘦麻秆已取好了烧开的水,从梯子上下来了。她忙住了嘴,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什么乱七八糟的化兽术,裴世这厮,竟是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