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魏怀州的声音传来。
秦若木推门而入,只见书案上堆满了半人高的卷宗,唯独最中间,却摊着一张有些泛黄的舆图。魏怀州坐在那里,目光沉沉,一直盯着那舆图。
“公子,”秦若木轻声道,“明日一早还需入宫,不若早点歇息?”
魏怀州未应,只抬手在图上一点,道:“你看这里,云洲东边,与江南诸郡的水路的交汇之处。安成侯,便是沿着这条水路,私运红雁花进京的。”
秦若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皱起眉头。
魏怀州又指了指图的最上端:“从云洲到京城,途经不少州郡,这图绘得极细。唯独到了北边,云洲与凤州、鹤州交界一带,却是一片空白。”
秦若木闻言,神情一敛:“公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做了遮掩?”
魏怀州没有立刻回答,只盯着那一片模糊地带,良久,才道:“我也不能确定。但这舆图连山间小道都详细记载,唯独这一片含糊其辞,若不是疏漏,那便是刻意为之。”
秦若木微微颔首,正欲开口,一阵风自门缝灌入,卷起案上的舆图。
魏怀州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他一向体质强健,竟也有这样的时候。
秦若木这才忆起,那日魏怀州方才审完何宛枝,又马不停蹄地去缉捕钱大,一连几夜未曾阖眼。如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竟也不曾觉寒。秦若木也不再多言,取了件外袍,替他披上:“许是前几日在坊间蹲点,染了风寒。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魏怀州略偏过身,未推拒,只道:“无妨。”说完,仍低头看着案上的舆图。
秦若木顺势说道:“说来,这舆图若不是顾主簿及时发现,我们还真不一定能找到。她可真是帮了大忙。”
魏怀州语气略有松动:“她确实聪明。”
“只是……”
“只是?”秦若木抬眼。
魏怀州一本正经道:“只是这样聪慧的一个人,却一门心思扑在撮合姻缘上。姻缘这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蹙,倒是听不出任何嘲讽的意思,倒像是真的不解。
秦若木忍不住笑出了声:“公子既然不解,何不亲自去问她?”
魏怀州沉思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淡声道:“罢了。”
秦若木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或许是当年旧事的缘故,又或许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身边一直无人引路,公子,到底是不懂人间情爱的。
但这话他终究没说出口。
他改口道:“顾主簿的老师,是户部那位孟忧之大人。当年是他一手把顾主簿提拔进户部的。”他顿了顿,似是斟酌词句,“那时因这事,户部闹得不小,坊间也有过流言蜚语……说他们师徒之间,关系未必那么简单。”
“那孟大人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顾主簿受他影响颇深,乐于拉郎配对,倒也不奇怪。”
秦若木话音刚落,便觉周遭气压骤降。
只见魏怀州眉头一拧,冷冷地看他一眼:“秦若木,你也开始传这些无稽之谈了?”
秦若木一惊,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低头赔罪:“属下知错了。”
屋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过了好一阵,秦若木背后都渗了薄汗,才听魏怀州开口道:“那孟忧之……是不是就是那个,每日骑着高头大马,非得在宫门口才肯下马的那位?”
秦若木小心翼翼回答:“正是。”
魏怀州又问:“坊间传他是朝中最俊的文官?”
这下秦若木真有点接不上话了,只好硬着头皮答了一句:“也正是。”
可他死活想不通,自家公子怎的忽然问起孟大人来,还这么在意俊不俊俏这回事。
难不成……他也听说了今日新出的《京中女眷议亲榜》?知道孟大人这回终于冲上榜首,而他自己却被挤到第二?
只是公子,最后一名也是你啊。
想到这里,秦若木打了个激灵,赶紧补充:“不过那位孟大人啊,早些年倒是因模样俊,闹出过不少风波。听说有几家女眷因为他大吵大闹,他索性就一直没成亲了。如今年过三十,怕是也没人真敢嫁了……”
魏怀州不说话。
秦若木只见他坐在灯下,背影被烛火拉得老长,落在墙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魏怀州才低声道:“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秦若木应了一声,转身退下,手才碰到门板,就听魏怀州在身后悠悠地来了一句:
“对了,明日给我也备一匹好马。”
他语气平稳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末了,才慢悠悠添了一句:“我要骑马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