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声音渐渐淡去，生存在黑夜里的生物睁开眼睛。
潮湿的草丛之间，蛙声一片。它们喉囊鼓胀，叫声短促而密集，像一串散落的珍珠，在夜里弹起。
偶尔，有几声突兀的停顿——是灰鼠掠过草叶的沙响，还是流浪猫越过池塘的刹那？只有夜知晓。
小云就是在这样潮湿的夜色里，带着满身雾气，回到了家的。
是的。
他又回来了。
他又说服自己了。
他想死，但又不甘心。
枯木都会逢春。
而他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他总会抓到什么的。
……
狭窄的小街，只靠着农家窗口中溢出来的几丝微弱的灯光撑在黑暗。
他的家门口，一片漆黑。
红色大铁门的门缝中，没有溢出来温暖的灯光，只有一片漆黑在笑盈盈地向他招手。
小云抵着头，慢慢走着，慢慢地进入冰凉的夜。
他的脚，站立在高高的门槛之前。
黑夜里，他轻轻推开门。
吱呀—
门轻易地开了。
他抬脚，刚要踏过去。
突然地，有个东西抓住了他的小腿。
“……”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他睁大长发之下疲惫不堪的眼睛，心脏跳到嗓子眼。
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什么东西…
他的喉咙不断地吞咽着。
心脏像是被谁抓住了，玩弄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捏起，抛在空中，摔在地面。
眼前的黑夜不再虚无，它们伸出黑色的手，有人掐上他的脖子，有人捅开他的胸膛，有人摸上他的心脏，有人抚摸他的脊梁。
有人停在他眼前，笑着。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身后有人。
小云止不住发抖。
他闭上眼睛，咬定牙关，猛地抬起脚，跨过门槛。
只要跑到屋里，开了灯！就好了！
“哥哥！”
“咚！！”
关门声响彻云际，而一个稚嫩的声音直击他的灵魂。
小云顿了几秒，手颤抖的更加厉害。
还是个小鬼…。
他快速往前走，大步大步向前冲。
心脏早就冲出了胸膛，跑到屋里，躲在黑暗中，却傻傻地咚咚咚个不停。
“哥哥！”
伴随着叫唤声，不属于他的脚步声紧跟在他身后。
小云的心脏马上就要从他口中跳出来了。
别追我。
我的心脏很胆小的。
越过长长的院子，他猛得推开内房的门，脚还没进门，手已经够上了开关。
啪！
明亮的灯亮起！
院子被照亮 ，所有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哥哥…”
稚嫩的声音还在继续，叫人不敢回头，头皮发麻。
小云半靠在门框，低下头，喘着气。
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因为过度呼吸而窒息死亡了。
哈啊—
哈啊—
“哥哥…你还好吗？”
伴随着童音，一只小小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小云瞳孔震颤，寒毛竖起，吓的手往后一甩，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随之“咚！！”，有什么东西坠地了。
这声音是多么地真实，仿佛这阴影中的真的是人。
“哥哥…”
委屈的声音，痛苦的声音。
小云迟疑地微微侧头。
那里，在小云的阴影之上，半躺着一个孩子，五六岁的样子。
小孩身上穿着一套小西装，裤子是短裤，鞋子是小皮鞋。
这些都不重要。
吸引小云的致命点是——那双冷漠的眼睛。
明明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地痛苦，那么地委屈，而他的眼睛却是一片冰冻的深海。
“你是谁？”
你是，人类吗？
你是，真实的吗？
小云直勾勾地盯着小孩的眼睛。
漂亮的小孩听见哥哥回应自己，明媚一笑。
“我是白雨。白天的白，下雨的雨。”
小云的眼睛下移，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
小孩的眼睛没有笑，他的嘴角却是笑着的。
那么，小孩是眼睛，还是嘴角？
哪个才是真实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