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
调的冰冷与窒息。

    泪水从左眼流出,跨过鼻梁,流进右眼。

    他不想跳湖。

    可活着又太让人难过了。

    至今他都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只是每一次站在湖边,脚刚刚抬起,就要跨过去,突然,不知谁在呐喊,或许是他自己吧——

    “你的命很贵!”

    你的命很贵。

    他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低着头时,看见水中的自己,他在流泪。

    沉默着,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慌乱地跑回了家中,盖上被子。

    ---

    藤蔓从他心脏破土而出,缠绕在他脖颈,将他勒紧,让他不能呼吸。

    他挣扎着拉扯藤蔓,指甲刮过脖子、胸膛,带出来细密的血珠。

    “哈啊——”

    “哈啊——”

    “哈啊——”

    他大口大口吃着氧气,就像死前的最后一秒挣扎着呼吸。

    “哈啊——”

    如鱼跃水,他拉开被子,冲了出去,站到太阳底下。

    明亮撕开了渊墨,翻涌的海水顷刻间消失,最后一滴泪落在土壤中,点燃了虚空的外壳。风将灰烬吹走,也携来了麻雀的空鸣。

    阳光的温度缓慢渗进皮肤,像一剂缓慢注入血液的药。

    他死了,又重生了。

    ---

    他走到了湖边,在草地上躺下。

    他闭上眼睛,闻着青草的气息。

    湖边的道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厚重,一个轻盈。

    “奶奶好!”

    “欸好好好,闺女,你多大了?”

    “我今年6岁!”

    女孩手里攥着一朵蒲公英,轻轻一吹,白色的绒毛飘散在风里。

    小云躺在草地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今年9岁。”

    只有小草听见了他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他。

    没有人在意他。

    就算他面带微笑、衣冠整齐地站在街上将一个足球踢出去,他也永远都不会等到足球折返回来的那一刻。

    为什么这般残忍,他到底得罪了谁,做错了什么。

    还是说,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这才是正常状态?每个人的喉咙都是镶嵌着带刺的藤蔓的?

    完全错误。

    你看太阳他西沉了,而母亲的叫唤也就升起了。呼唤声,从袅袅炊烟中穿透,准确击中自己的孩子,告诉他该回家吃饭了。

    他们结束了游戏,成双结对跑在晚霞中,笑声回荡在田野。

    这才是正常状态。

    而他,你看他天黑了还躺在湖边如死人一般,也没有人叫唤他,没有一盏灯打在他身上,只有晚上窜来窜去的耗子提醒他该回家了。

    这很不正常。

    不该是这样。

    “我也应该有个家。

    我也应该有个爱他抱他的父母。

    我也应该有踢球时接球的人。

    我也应该有笑容。

    我也应该有完整的鞋子。

    我也应该有比馒头软一点的饭。

    我也应该有尊严。

    ……”

    可他竟什么都没有。

    没有父母,没有庇护,没有尊严,没有朋友。

    ……

    “ 我是不是太过矫情了…

    我是不是太过敏感了…”

    你看他连抱怨的勇气都没有!他的每一声痛苦的嘶哑,犹如大象躲在蚊子身后那般,赤裸、无用!

    …

    “对不起,我不应该控诉这个世界。

    请不要讨厌我。

    对不起,我不应该埋怨这个世界。

    请不要再降苦难予我。

    对不起,我收回刚刚的所有贪愿。

    请不要将我扔出世界之外。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他跪在地上,闭上眼睛,把“对不起”三个字一粒一粒种进了身下的泥土里。

    他真傻。

    他不明白,他正在孕育一个将他拽回地狱的藤蔓。

    泪水也是水,从他的眼睛流出,浇灌额下的黄土,黄土轻微晃动,青草破土而出。

    泪水就应该自己喝掉,让它流进自己的血液里。这样,就算痛了,也只能是自己让自己痛了。而不是天地将你压碎了。

    总有一天,他会学会的。

    怎么吃掉自己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