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工们仓促的反抗微弱得可怜。锄头、鱼叉在锋利的倭刀面前不堪一击。鲜血浸透了晒盐场的土地,汇入卤水池,将水面染成诡异的暗红。哭喊声、哀嚎声、火焰的噼啪声、海盗们粗野的狂笑声,交织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曲。
“八十三口”。这个数字很快被陈阿三的手下清点完毕。整个林家村,除了那些早已被征丁带走或如高云凡般逃亡的男丁,留守的老弱妇孺,几乎被屠戮殆尽。
几乎在陈阿三的人开始焚烧最后几间屋子、搬运“战利品”时,海面上骤然亮起一片灯火!数艘悬挂着大清龙旗的官军战船如同从海底冒出,呈扇形围拢过来。船头架设的碗口铳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官兵来了!扯呼!” 陈阿三按照约定,象征性地嘶吼一声。海盗们立刻丢下劫掠的财物(多是些不值钱的破罐烂筐),如同受惊的老鼠般,有的跳上小船,有的干脆直接跳海,向着岸边的礁石和更深的黑暗处四散奔逃。
战船上鼓声大作,号角长鸣,声势惊人。碗口铳“轰轰”作响,炮弹呼啸着砸在空无一人的沙滩和燃烧的废墟上,激起漫天沙土和火星,声势骇人,却无一命中真正的“目标”。
“杀贼!” 船头,一名身着低级武官服色的水师把总抽出腰刀,意气风发地向前一指。早已准备好的水兵们如狼似虎地跃下小船,冲向岸上。他们的目标并非那些逃窜的“海盗”,而是——那些刚刚倒在血泊中、尚有余温的村民尸体!
水兵们熟练地将村民的尸体拖拽到一处开阔地,粗暴地剥下他们破旧的衣物,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沾着鱼腥和海藻的破烂“海盗服”。然后,举起雪亮的腰刀、长矛,对着那些早已死透的尸体,凶狠地劈砍、穿刺!
“格毙顽匪!斩获首级!” 把总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火光下,一场针对尸体的“战斗”激烈上演。水兵们呼喝着,将村民的头颅砍下,用草绳胡乱系在一起。有的甚至为了争夺一颗“首级”而推搡起来。很快,“一百二十一颗”血淋淋的“海盗首级”被堆放在一起,形成一座小小的尸山。水师官兵们则个个“英勇”,无一受伤,无人死亡。
陈阿三在远处的礁石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心腹,损失了一些外围人手,但核心未损。他掂量着怀里王癞子事先给的一小袋定金,以及王癞子承诺事后水师会“默认”他带走的部分劫掠品,这笔买卖,不算亏。他挥挥手,带着人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数日后,县衙大堂。
“盐场巡丁王禄,忠勇可嘉!洞察贼情,飞报水师,使我官军得以设伏聚歼倭寇一百二十一人!保境安民,功莫大焉!特赏白银二十两,以彰其功!”
县太爷抑扬顿挫的嘉奖声在大堂回荡。两锭雪亮的十两官银被衙役用托盘端到跪在下首的王癞子面前。
王癞子脸上堆满谄媚感激的笑,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谢大老爷恩典!小的愿为大老爷效死!” 然而,当他抬起头,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子时,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怨毒。二十两?他失去的是一条胳膊!是彻底沦为废人的未来!是折在一个盐丁小子手里的奇耻大辱!这点银子,连利息都不够!
高云凡!林氏!小雀!你们最好真的死在了海里!否则……王癞子用仅存的手紧紧攥住那冰凉的银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金牙咬得咯咯作响,一个更恶毒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酝酿。他需要更多钱,需要更大的权,需要把那些让他不痛快的人,一个一个,碾成齑粉!
与此同时,在离林家村百多里地的泉州县城,林氏一袭锦衣着身,却紧紧抱着怀中滚烫如火炭、陷入昏迷的小雀。女孩脸色青灰,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不断有带着咸腥味的淡红色血沫溢出。林氏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看着一旁的郎中用沾了凉水的面巾,一遍遍擦拭着小雀的脸颊和脖颈,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刻满风霜的脸颊,滴落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
“怎么样,雀儿这肺痨还能不能治好?”林氏嘶哑着嗓子朝着郎中和一旁站着的中年男人,这是林氏的丈夫,也是高云凡三年前失踪的二叔。
“夫人,放心,小姐的病能治,只是之前拖得太久,得先养养身子。”郎中拱手一礼,“这个温养的方子吃上几副,老夫再为小姐开断根的药。”
郎中走后,高海川拍着林氏的后背,“林家村…没了。”
林家村被海盗屠戮的小子这几日已传遍了周围州县,林氏听着远处海风送来的、隐约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喧嚣,那是水师“凯旋”的锣鼓?还是村中未散尽的冤魂在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