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师傅
    阿棠被抬进偏殿时,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滚烫得吓人。凉静解开她结冰的衣裳,触到后背纵横交错的疤痕时,指尖猛地一颤,那些新旧交叠的鞭痕、烫伤,像一张狰狞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水来了!” 慧安端着铜盆进来,看到阿棠身上的伤惊呼出声。

    凉静用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拭她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接下来的三天,阿棠始终陷在高热中。她时而剧烈颤抖,嘴里喊着 “别碰我”;时而死死抓住凉静的手,哭着叫“阿竹”;时而又发出凄厉的尖叫,仿佛正经历着酷刑。那些破碎的呓语拼凑出令人心惊的片段,醉酒的父亲、冰冷的井水、燃烧的房屋、妹妹冰冷的身体。

    凉静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药、擦身、换绷带,夜里坐在床边念心经。每当阿棠从噩梦中惊醒,她都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幼鸟:“别怕,已经没事了。”

    第四天清晨,凉静正准备换草药,发现阿棠的眼睛睁着,静静地望着帐顶。没有惊恐,没有哭喊,甚至没有焦点,像一潭死水。

    “感觉怎么样?” 凉静轻声问,伸手探她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了。

    阿棠没有回答,只是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凉静。那目光空洞得可怕,却在触及凉静温和的眉眼时,不易察觉地松动了一瞬。

    凉静端来温热的米粥:“喝点东西吧,你的身子太弱了。”

    阿棠没有反抗,任由凉静用小勺喂她喝粥。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是她失去妹妹后,感受到的第一丝温度。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棠能下床走动时,才真正看清静庵堂的模样。青石板铺就的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几株梅树光秃秃地立在角落,等待着绽放。

    “阿棠,过来见过慧能师傅。” 凉静把她带到主殿,一位面容清瘦的老尼正在诵经。

    慧能师傅抬起头,目光在阿棠身上停留片刻,眼神平静却带着审视:“既入我庵,当守清规。静心修行,方能赎业。”

    阿棠低下头,小声说了句 “慧能师傅”。她能感觉到这位老尼身上的威严,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救济堂的主事,只是那份威严中只有疏离。

    庵堂里还有其他几位尼僧,大多沉默寡言。慧安负责庵堂的伙食,总是笑眯眯的;慧明力气大些,负责劈柴挑水;还有几位年长的居士,住在后院的小屋,平日里帮忙缝补浆洗。

    凉静开始让阿棠做些简单的活计。清晨跟着洒扫庭院,上午去库房分拣草药,下午学习辨识药材。阿棠学得很认真,沉默地做事,沉默地听讲,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凉静身后。

    她最怕的是晚课,所有人聚集在主殿诵经,梵音缭绕中,她总会想起救济堂深夜的哭声。每当这时,她就会悄悄看向凉静,看到她虔诚合十的模样,心里的慌乱就会少一些。

    这天下午,凉静带着她在药房整理药材。“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这是艾草,温经止血;这是薄荷,疏散风热……”凉静拿起一株带着绒毛的草药,“这是蒲公英,全草都能入药,根能清热利湿,叶能清热解毒。”凉静把草药递给她,“你摸摸看。”

    阿棠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毛茸茸的叶片。柔软的触感传来,让她想起阿竹小时候最喜欢的蒲公英,吹一口气,白色的绒毛就会飘向远方。

    “记住它的样子,以后在山里看到就认得。”凉静的声音温和,带着耐心。

    阿棠点点头,把蒲公英放回竹筛。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凉静认真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阿棠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她指尖翻动药材的样子,心里生出安定。

    日子在药香中一天天过去,阿棠渐渐熟悉了庵堂的生活。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空洞少了些,多了些专注。

    凉静开始教她炮制药材。炒、炙、煅、蒸,每一种方法都有讲究。阿棠学得很快,凉静说她有天赋。

    “炒炭要存性,就是外部炭化,内部保留部分药性。” 凉静示范着炒蒲黄。

    阿棠默默记下,手里的锅铲翻动着药材,炭火的温度透过铁锅传来,暖了她冰凉的指尖。她喜欢这种感觉,专注做事时,那些可怕的记忆就不会冒出来。

    有时山下的村民会来求药,凉静诊脉开方,阿棠就在一旁帮忙抓药、捣药。看着村民们感激的眼神,听着他们说 “静师傅真是活菩萨”,阿棠心里会生出一丝微弱的自豪感。

    那天有个孩子发着高烧来求药,孩子的母亲急得直掉眼泪。凉静开好药方,阿棠手脚麻利地抓好药材,又仔细叮嘱用法。看着母子俩感激离去的背影,凉静对她说:“医者仁心,能帮到别人,就是积德。”

    阿棠看着凉静温和的笑容,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点亮了。她开始期待每天的学习,期待跟着凉静做事,期待看到她诵经时虔诚的模样,诊病时专注的神情,教她认药时耐心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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