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
洒中带着急迫的字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1]。其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以众生为资粮乎?」

    「夫君亦有所察,劝我莫再深究,恐招大祸。然,吾心难安,岂能与豺狼为伍?」

    「若吾遭不测,见此页者,毁之、慎之。」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慎之”几乎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甘与惊悸。

    青鹞究竟为什么要将这半页纸给她,他又是如何得到的?

    与豺狼为伍……说的是谁?守玄司还是官府?总之,他在挑拨。

    鬼使神差的,她打开暗格,将那枚玉扳指拿出来。

    对着月光,玉扳指内侧的龙纹清晰可见。

    她拿着纸页的手微微颤抖,皇室。

    这点她早就知道。

    但,守玄司高层对“种子”和灰鹞的态度如此暧昧,甚至刻意隐瞒,书吏们可以轻易修改所有人的记忆,将真相埋葬。如果这一切的源头,来自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

    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背部窜起。

    “五姑娘,六姑娘已经歇下了,您回去吧!” 突然,院外传来青梧极力阻拦的声音。

    李乐瑶一惊,迅速将两页残纸重新藏入怀中,起身开门。

    李乐熙一把推开青梧,走进屋内,将门摔上,狠狠地盯着李乐瑶,只余她二人。

    李乐熙发髻散乱,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全然不见了往日一丝不苟的贵女模样。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什么?”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李乐熙冷笑一声,擦掉脸上的泪,逐渐变得歇斯底里,用力摇晃她的肩膀:“你早就知道顾言骋有问题,你早就知道顾园不对劲儿,什么地动,我不信、我不信!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在李乐熙看来,那日地上骤然裂开一条缝,顾言骋就那么凭空掉下去了,这怎么可能呢?她不相信!

    “我……”李乐瑶不知如何回答,她晃得站立不稳,看着五姐姐彻底崩溃的模样,耳边回荡着她凄厉的质问。

    一时间,母亲笔记里那力透纸背的“慎之”二字,与眼前五姐姐痛失所爱的脸庞重重叠叠。

    她知道吗?她猜到了顾园有问题,猜到了顾言骋可能不对劲。可她有确凿的证据吗?她能说什么?说五姐夫可能被虫魅寄生了?说顾园底下是个虫子窝?

    没有人会信。就像将军说的,不该管的别管。

    哪怕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她此刻看着李乐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和苦衷,在生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能怪,她生来便是个冷漠的人。

    李乐熙满面都是凄惨与失望,她一巴掌落到李乐瑶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就在这时,大嫂王氏带着人撞开了李乐瑶的门,她见状大惊失色,忙叫几个壮硕的仆妇将李乐熙拉了过去。

    大夫人也闻讯赶了过来,她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搂在怀里安慰。

    “是她!她害死了阿骋!她明明知道……”李乐熙哭喊着,挣扎着,却被几个人死死的控制住。

    大夫人一边安抚李乐熙,一边对李乐瑶歉然道:“瑶儿莫怪,熙儿她是伤心过度,才满口胡话。那顾家四郎,唉,全是意外,与你何干?快别往心里去。”

    王氏亦是一副尴尬的模样站在一旁,她把五妹妹当家人,六妹妹当亲戚,这才替自家尴尬。

    满屋子的人,显然没一个人信她。

    一个丫鬟哭丧地跑过来,更添一份混乱:“大夫人!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故去了!”

    李乐熙骤然安静,晕死在大夫人怀里。

    寿安堂顿时乱作一团。

    照顾的丫鬟说,老夫人下午还好好的入睡,到了晚上,却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李乐瑶跟着人群冲过去,只见老夫人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唇边残留着骇人的血迹,察觉不到呼吸。

    李砚卿、大夫人、李闻庸等人围在床边,哭声、喊声、请大夫的声音响成一片。

    李乐瑶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一片混乱,默默跪下。寿安堂里,有一股淡淡的虫魅味儿。

    杀死祖母的,是影蜮,只是一只她视作蝼蚁的影蜮。为什么她不在?

    她在干什么?

    这世上,最后一个长辈去了,再也没人管她了。

    十六年后,她再次成了孤儿。

    一切就像一张悄然收拢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